罕见的雷暴雨卷起落叶枯枝噼里啪啦敲响窗户。
狂风掀起外衣遮住视线,裘白冒着砸进室内的雨点伸手关上窗,嚎叫的风挡在窗外,室内顷刻之间安静不少。
“吱——”
半掩的房门从里面拉开,梅里奥透过窗外雨幕朝钟楼望去,“裘白。”
“大人?!”裘白惊呼,“您醒了!真是万幸!感谢圣主保佑......您的伤口感觉如何?是否还在疼?”
梅里奥抬手,裘白会意打住自己连珠炮似的发问,回答道:“您昏迷了一天半,现在是清晨,修士们准备开始早课。”
教廷中人的一切都为礼拜功课服务,一天三次礼拜,划分出早午晚三段时间,以此来做为粗略的时钟。裘白和梅里奥都是教廷的老人,对早课开始的时间烂熟于心。
梅里奥点点头,往木梯走,“尼森呢?”说着,梅里奥无意间朝塔底望去——
海神喷泉旁坐着一个黑色人影,在狂风骤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非常突兀。
“那是谁?”梅里奥眼尖认出那身黑袍是一身神父袍。
“是谁?!”见裘白吞吞吐吐,梅里奥厉声。
“科伦的冯·文德。”
裘白刚一说完,就看见梅里奥沉着脸急步朝塔底走去。
“大人!小心您的伤口!”裘白匆忙跟上。
守夜人的房间里,尼森穿好外套正准备登塔看看梅里奥的情况,推开门,就看见梅里奥撑开一把黑伞,在暴雨中快步走向教堂大门。
“大人——!”尼森暗道不妙,抄起一把伞追上去。
“开门。”
隔着雨声,冯·文德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抬头擦去镜片上的水珠,一把黑伞停在他头顶,紧接着梅里奥的声音透过耳朵里的水膜传进来,“神父。”
每日早课风雨无阻照常进行着,修士们悠扬的颂经声并未让二楼的气氛缓和。
冯·文德披着毛毯,把护在怀里的一封信放在梅里奥手边的圆桌上,“我昨天回到木屋,看见罗恩留了一封信给您,于是就赶来教堂。”
他说着,瞥一眼站在旁边紧张的尼森,继续道:“应该是关于昨天中午王宫对沃克殿下私通修女审判的事,王子殿下和叶尼曼都被判了流放,现在已经离开爱琴了。”
尼森一颗心悬在空中,冯·文德三言两语几句话,就把他和戈斯辛苦遮掩几天的事捅到梅里奥面前。
“大人,这是安妮陛下和内事阁的审判结果。”尼森试图解释,“您下过令,刺客的事不允许泄露,罗恩确实来过想要见您,但......您当时尚在昏迷。”
“确实是我下的令,为难你了。”梅里奥合上信纸,翡翠色的眼睛扫过尼森,后者扑通跪倒,“抱歉大人......”
“那个刺客,你审得怎么样了?既然你这么遵从我的命令,一心扑在行刺这件事上,应该有所收获。”
“刺客、刺客死了。”尼森的头更低了,“他死活不肯开口,我们的人一不留神就让他咬舌自尽了。”
气压更低了。
唐吉走上二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出现,艰难开口,“梅里奥大人,日安。”
“叶尼曼和沃克被流放到西北,那里现在是你在管?戈尔。”
唐吉诧异回头,看见戈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而梅里奥开口时连头都没转。
“是,有我的人在那边。”戈斯越过唐吉走上二楼。
尼森看见戈斯,立刻道:“昨天伦勃朗公爵来找您,却突然晕倒了,还是戈斯的人发现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戈斯。”
“沃尔夫伯爵。”梅里奥淡淡开口,“尼森,你要习惯戈斯的新身份。”
“是,大人。”尼森的头又低了下去。
明明梅里奥在维护自己,戈斯的心却猛地一怵,从梅里奥冷淡的声线里听出巨大怒火。
“立刻派人跟上,务必把罗恩带回来。他去追押送马车,无非是要跟沃克拼命。本就是子虚乌有的通/奸......”梅里奥的话让在场几人心里咯噔一下,冯·文德暗叹: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教廷私底下这些手段吧......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而有时,为了一些事,他自己也游走在黑白交错的阴影里。
梅里奥大人啊......
“唐吉,立刻带人去追。”紧接着,梅里奥拍了拍冯·文德发凉的手背,“神父,换身衣服,等雨停了再走。”
“好。”冯·文德瞥见梅里奥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犹豫片刻,“您保重身体。”
“戈斯,进来。”
梅里奥站在藏画室门口,平视前方,淡淡道。
“哒。”
戈斯反手关上门,梅里奥站在藏画下不说话。
修士们的歌声从门缝飘进来,若有似无的,像轻盈的风徘徊在两人之间。
梅里奥听着缥缈的歌声,有些出神——他上次站在这里的那个早晨,内务大臣带来亨利十七世暴毙的消息。
此后的几个月,爱琴混乱不止。
而现在,他扶持安妮坐上国王的位置,又让戈斯继承了伯爵爵位,一切却并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
不知来历的刺客。
安妮与伦勃朗之间的隔阂。
叶尼曼的流放,以及......
戈斯。
“Padrino。”戈斯从背后环住梅里奥,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隔着一扇随时会被打开的门,如此肆无忌惮地亲昵,实在是太过嚣张了。梅里奥想:我是不是不该让戈斯碰这些东西——权力、身份,通通都是会使人异化成为奴隶的毒药。
戈斯太过年轻了,他还驾驭不了这些。
“梅尔?”察觉到梅里奥心不在焉,戈斯小心翼翼又叫了一声,想从背后亲他。
“戈斯·沃尔夫。”
梅里奥连名带姓的一声,让戈斯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拦下伦勃朗?为什么不告诉我叶尼曼的事?”
“我不想你为这些事分心。”
“你之前的伤才刚好,应该好好休息。”看着梅里奥,戈斯骤然想起昨晚他在十字圣山里看见的行刑地,那种即将失去眼前这个人的恐惧再度席卷,他突然伸手死死把梅里奥按在怀里,“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戈斯的声音愈发激动,“你为了这些事摧残折磨自己的身体,你去冰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教皇埃索斯!”
“你行刑的对象根本就是你自己!”
戈斯竭力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抱住梅里奥的手却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