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脑海里梅里奥躺在石盘上受折磨的画面就更加清晰。
梅里奥贴着戈斯柔软的头发,脸色却一寸一寸苍白下来,眼睛里浮现出难堪。
“你去了密室?!”梅里奥猛力推开戈斯,眼睛却不敢看对方,“戈斯·沃尔夫!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教廷的禁地,没有允许不能入内!你当了伯爵心就野了是吗?!”
“不然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叶尼曼的事,梅尔。”戈斯任由梅里奥捏着自己下巴,垂下眼帘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试图捕捉梅里奥所有情绪。
“你那么爱那些人,因为他们的痛苦而这样折磨自己,我还怎么能告诉你?”戈斯眼底的狂躁愈发灼烈,像即将成型的沙尘暴,“梅尔,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对自己?”
戈斯的眼神太灼烫,明晃晃的,梅里奥在对视的瞬间,看见琥珀色火焰中狼狈不堪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涌,又响起尖锐耳鸣声。
“太难看了。”嗡鸣声里,梅里奥听见自己的声音。
戈斯一愣。
“你以为自己当了伯爵就无所不能了?简直笑话。”梅里奥冷声,“一个小小伯爵,在圣西斯什么都不是,就狂妄自大想要搅动风云。戈斯,你的东西是我给的,想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
梅里奥说完,推开戈斯往外走——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戈斯知道了,他知道我在冰湖那些事了,那样的我有多难看......软弱无能,自暴自弃。”梅里奥的灵魂在心底嘶吼,“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这副样子,唯独不想让他知道!可偏偏、偏偏他还是知道了。”
太措不及防,梅里奥只想逃避,他不愿意把自己最难堪的样子暴露在戈斯面前。
“梅尔。”
戈斯强行抓住梅里奥手腕,梅里奥旋身一脚踢向戈斯。
“嘶。”被戈斯躲开,然后大力按在地上,梅里奥后脑勺砰地磕到地上,两眼发黑咬牙屈膝去踢戈斯,被上面的人使劲摁住无法动弹。
“别动,梅尔!别动。”戈斯俯下身,顶着梅里奥愤怒的眼神亲了亲他的眼睛。
“Padrino,给出去的东西没办法再要回来了。”
“就像我把心放在你身上,就没办法看你这样对自己。”戈斯的眼神愈发锐利,语气却亲昵,“同样的,你把东西给了我,也就不能再要回去了。”
“伯爵的身份,教廷的权力......都是这样。”
一个伯爵当然还很弱小,所以我不会止步于此,我要更多、更大的力量。
戈斯认真地看着梅里奥,“我会保护你的,梅尔。任何人不能伤害你。”戈斯摩挲着梅里奥手腕的浅疤,“包括你自己。”一把圈住梅里奥摁进怀里,像野兽宣誓猎物的所有权,语气和力道一样强硬。
这是梅里奥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戈斯:狂妄嚣张,不可一世。攥紧了手里的权力,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不容挑衅的占有欲。
梅里奥听到自己的骨头在戈斯大力下发出危险的咯哒声,这一刻,戈斯的呼吸盖过脑袋里尖锐的耳鸣声。
他看见戈斯志在必得的眼神,和曾经的亨利,以及皮埃尔一模一样,甚至有点像伯恩的眼神。
“我不能,绝对不能让戈斯继续这样下去!”
在缺氧失去意识前,梅里奥脑海里最后浮现这样一句话:“我不能死在冰湖,我要把戈斯从权力的深渊拉出来。”
一连几天,玫瑰教堂的气氛都十分低沉。
梅里奥待在教皇书房,所有命令只由裘白代为传达。戈斯没回自己的伯爵宅邸,久违地宿在教堂后面的修士宿舍,每天都要去高塔待上好几个小时。不过据守夜人说,波吉亚主教并没有见戈斯。
唐吉受命去找回罗恩,却带回罗恩在西北边境失踪的消息,连带着沃克和叶尼曼,也在押送士兵驾驶囚车离开边城的那晚就下落不明。尼森知道这个消息后,更加害怕梅里奥的追责。戈斯倒是毅力不减,日复一日去书房外报道,不过梅里奥并没有理睬——
西塞和小奥利维的婚事近在眼前。
梅里奥作为西塞的证婚人,除了教廷日常事务,还有一堆事要办。
沃克在边境失踪,王宫也没派人继续追查,只派马希尔来玫瑰教堂颁布了一道奖赏。
“安妮陛下要把戈斯的爵位晋为公爵?”尼森站在廊下,听到马希尔宣读安妮和内事阁同时签署的文书,眼神转动去看礼堂正门站着的梅里奥。
“沃尔夫公爵。”马希尔折起羊皮纸,“公爵大人,恭喜。”
戈斯贪婪的目光停在梅里奥身上,自从上次在藏画室大吵一架,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了。梅里奥双手交叠按在牧杖上,颌首,“劳烦马希尔先生走这一趟。”
“戈斯,你差不多也该回宅邸看看了。刚刚晋升为公爵,一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梅里奥的语气一如既往平和优雅,马希尔却从中听出冷淡的嘲讽。
“梅里奥大人,陛下托我向您转达她诚挚的谢意。”马希尔上前低声,“陛下说‘我能够顺利戴上王冠,少不了主教大人的支持。之前做出的承诺,我一定履行’。”
“陛下已经同西塞大人提过了,奥利维小公爵与西塞小姐结婚当日,陛下也会出席。”
圣西斯历史上,国王亲自到场的婚礼,除了皇室结婚,就是极有地位公爵的成婚。安妮这是给足了小奥利维面子。
托马希尔传话,是在告诉梅里奥,自己会按照约定,让波吉亚的荣光永不落幕。
“安妮陛下的祝福,西塞公爵当日一定会亲自道谢。”梅里奥余光看见西塞家三人在修士带领下走入玫瑰教堂,西塞提着裙摆远远朝他行了一礼,梅里奥浅浅一笑,别过脸的瞬间脸色又冷淡下来,“马希尔先生,请回。”
尼森立刻上前隔开马希尔和梅里奥,见马希尔还想说话,“主教大人还要会见西塞公爵,您请回吧。安妮陛下或许也在等一个回复。”
一个关于梅里奥对安妮处理了沃克这件事的回复。
马希尔当然知道,又看了梅里奥一眼,与走过来的西塞一家打过招呼后离开。
“Padrino。”戈斯横跨半步拦住梅里奥,轻声,“谢谢。”
梅里奥看他一眼。
“安妮把我加为公爵,是对沃克那件事的补偿,我都是沾了你的光。”戈斯语气又软又乖,“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教子,所以这份好事才会落到我头上。”
戈斯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日光下剔透的琥珀,盛满碎光。梅里奥心头一软,缓和了脸色,“回去吧。我看伊斯亚这几天来教廷找过你好几回,你是安妮即位后第一个晋爵的人,大家都默认你站在她那边。这段时间,自己小心。”
“我和你站在一边。”戈斯纠正。
“行了。”梅里奥无奈揉了揉戈斯的头发,其实不太顺手,“明天是婚礼前夜,要给西塞洗礼祷告,过来帮忙。”
“好。”戈斯乖巧应下。
梅里奥想起自己小时候见到过莎莉丝和艾伦结婚的照片,其实看不太清每个人的表情,可那种幸福的氛围却隔着照片渗透出来,看照片的人也不由自主被感染。
梅里奥无法真的对戈斯生气,他一方面因为自己丑陋的一面被戈斯知道而难堪,另一方面感知到戈斯逐渐吸食权力的甘甜上了瘾,而这块蜜糖是他亲手塞给戈斯的,为此他万分后悔。
“我怎么能明知是毒,却还要塞给他?!我不是知道那些人,沾上这东西后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可现在,戈斯已经是公爵了,他手里的权力已经越来越不受梅里奥控制。戈斯,就像昔日伪装成乖巧猫咪,现在逐渐露出自己真面目的野兽,爪牙锋利了,试图控制主人。
“不该让戈斯接触这些的......”梅里奥走进礼堂,忽然扶着门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喉咙里翻涌出铁锈气,随呼吸蔓延到鼻腔。
我难道不知道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吗?为什么还要给他?!
一瞬间,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
残破灵魂不堪重负,来自地狱的恶意一下子冲破理智束缚。梅里奥脸色煞白,剧烈喘息如同呛水之人,眼前爆发出眩晕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