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有点疼。
601从噩梦里爬了出来,掀开眼皮。
雪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给室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光。
房间内还残留着白茶混合冷霜味,淡淡的,是昨晚给他做急救时留下的。
束缚带早就解开了。
可捆了大半夜的红痕还清晰地印在手腕上,一碰就泛起一阵热意。
601下意识揉了揉那道印子。
先觉出了点不一样。
体温终于回稳了。
不再是昨天那样忽冷忽热,一会儿泡在冰水里,一会儿又架在火上烤。
他这条差点翻不了身的咸鱼,总算是捡回了条小命。
他试着探了探自己的精神海。
安安静静的。精神丝似乎比从前更密更韧了些。
601偏过头。
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申谕安。
银白的发丝乱蓬蓬的,外套皱巴巴,一看就是赶回来之后就没换过衣服,在这硬邦邦的坐椅上守了整晚。
申谕安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睡得很沉,看来是真的累极了。
连601醒了,在床上动了好几下,都没半点反应。
601没出声喊他,就那么安静看着。
眼角还有没褪尽的红。
雪白的睫毛上沾着没干透的水汽。
他哭过。
昨天在药效里,601意识迷糊。
但清楚地听见了这个声音。
低哑的哭腔。
一遍遍地喊:“凌一,你醒醒……”
带着颤音说:“你想起来了吗,我快撑不住了……”
那时候他睁不开眼,动不了身。
只能凭着向导本能,把自己的精神丝一圈圈缠上他的手。
企图告诉他:在呢,别吵了,让我睡会儿。
601的嗓子哑得厉害:“……哭什么哭。”
申谕安瞬间察觉到了,猛地睁开了眼。
黑眸里残留的困意和疲惫瞬间散了个干净。狂喜、后怕、愧疚,一股脑全卷了上来。
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601。
目光从他清醒的双眸,滑到恢复血色的面颊。一寸寸挪过,不敢眨眼。
601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又没死。”
他别扭地别过脸,手却从被子里伸出去,握住了他放在膝头的手:
“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怪瘆人的。”
申谕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颤了一下。
随即反手握住了他,力道很大。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被风吹打在玻璃上。
601没催他说话,用拇指蹭他的手背。
向导素逸散出来,裹住了沉默的两人。
最先开口的是申谕安,他的声音还是哑的:“那天在空中花园……”
他斟酌了很久,才把这些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跟我见面的人叫尼斯科,是神塔监察部的调查员。”
601在他手背上顿了一瞬。
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他在帮我查柳燃。”
申谕安顿了顿:“冻结你工资卡的幕后操作、战斗部的人事调动、还有他走私违禁精神药剂的证据,都是他在帮我找。”
他喉结滚了滚:“空中花园没有监控,也不会被监听,是我特意让他约在那里见面的。柳燃盯了你很久。上次巷子里,是他指示人用精神干扰剂害你精神力紊乱。”
“我知道是他做的,但我没有实据。”
申谕安的声音沉下去:“如果他知道你在帮我查他,第一个下手的就是你。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601还是没说话。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心里早就有了数。
从柳燃一次次精准地戳中他的不安,从申谕安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听见申谕安亲口说出来,堵在胸口那团闷气,就跟戳破了的气球似的,瞬间散了个干净。
申谕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但现在,你还是卷进来了。”
他把601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是我不该瞒你。你去找柳燃,是因为我不肯告诉你花园里的人是谁;
你这一周不肯跟我说话,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解释。
你被他下药、关在疏导室里差点出事——全是因为我的沉默。”
“对不起。”
601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申谕安的手总是凉的。手背上那些时空穿梭留下的裂纹,似乎比之前淡了些,部分已经愈合了。
601挣开了那只手。
申谕安瞬间僵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像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等着他的惩罚和怒气。
601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重新递到了他面前:“以后你告诉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可灰绿色的眼睛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是查柳燃,还是别的什么事,都告诉我。”
“别再一个人扛着了,看你累的。”
申谕安沉默了很久。
601以为这人又要变成冻死人的大冰块了。申谕安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就像很多天前,601对着他摊开掌心,笑着说“以后受伤了来找我,我帮你疏导”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接住了。
601忽然开口:“对了,那杯牛奶。”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出点惯有的欠兮兮微笑:
“柳燃在里面加了什么,我昨天在药效里摸清楚了。那不只是催发精神力的药,是能从精神海内部强行诱导结合热的鬼东西。”
他顿了顿:“如果只是普通催发,根本不会痛成那样。他肯定还加了别的料。”
601笑得更狡黠了些:“可惜啊,他拿到的是601的血样。他想查,就让他去查好了。”
“反正我又不是陆凌一。”
“……你怎么知道这些?”
申谕安的黑眸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显然没料到他早就把这些都摸透了。
601挑了挑眉:“陆凌一是S+级向导,全星际独一份的最强向导。”
他自嘲道:“我呢?我就是个F级向导。”
“连基础疏导都磕磕绊绊,被模拟异兽拍飞,鼻血糊一脸还要哭着找护士姐姐求救。”
他往前凑了凑:
“你觉得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信我俩是同一个人?”
601声音放轻了点,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而且陆凌一的基因数据早就被神塔最高级加密封死了。我和他虽然有一样的脸、一样的精神力类型,可那份档案连你都无权调取全部内容。”
“柳燃拿不到比对的基准样本,他能查得到个啥?最后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申谕安看着他。
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偷偷琢磨透这些的。
是不是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自己一直都把他当成了需要护在身后的弱者,却忘了他早就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确实不一样。”
申谕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从基因序列上看,你和陆凌一的匹配度,不足以判定是同一个人。柳燃拿到的血样,和加密档案里的数据对不上。”
“确实什么都查不出来。”
601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点咸鱼式的小骄傲全写在了脸上。
这些他早就猜到了。
他是拥有陆凌一的身体和心脏。
可经历了虫洞撕裂、时空重塑、百年的冰封与苏醒之后,他的皮下组织、血液成分,甚至是DNA序列,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也是他敢单枪匹马闯进柳燃地盘的底气。无论柳燃怎么查,查到最后,都只会发现,他只是601。
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稀奇的F级咸鱼而已。
他收回手,看着申谕安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个在心里憋了好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问你。”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着申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