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
恒温系统开到了最大。
热气裹着淡淡的白茶香,却压不住那股药剂的刺鼻余味。
药效彻底爆发。
601已经浑浑噩噩,认不出任何人了。
暴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把神塔裹在一片无际的白里。
小羊耳朵和尾巴早就缩了回去。
他整个人软在申谕安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吸虽然浅,好歹还算平稳。
申谕安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以为热退了,药效能随着时间慢慢代谢掉。目光始终黏在601泛红的脸颊上,挪不开脚。
腰间的光脑震个不停。
边境战事吃紧。
十几条未读堆在屏幕上,全是前线发来的急报。
他顿了顿,俯身碰了碰601的额头。
确认体温没再飙升,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
身后就传来了声响。
申谕安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揪紧。
601从床上滚了下来。
额头磕在床头柜的边角,红了一片。
可他没哭,也没喊疼。
就那么直挺挺跪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抱着胳膊,浑身抖动,发不出一点完整的声音。
“……”
“601?”
申谕安两步跨过去,想扶他。
601猛地抬起头,瞳孔散了,没有焦距,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他看着申谕安。
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嘴唇动着,吐出破碎又模糊的音节:
“……妈、妈妈……别走……”
申谕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601眼睛里的光。
那点平日里鲜活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从清亮的灰绿褪成死寂的灰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虚无。
申谕安拔高了声音:“601!”
601毫无回应,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精神丝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来。
不再是平日里的样子。
变成了刺目又混乱的极光色,狠狠抽打着。
星核在他心腔里狂躁。
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身体狠狠弹起,额头一下下往坚硬的地板上撞。
失控地伤害自己,却没半点知觉。
“别——”
申谕安用自己的手掌垫在他的额头。
601的额头狠狠撞在他掌心,力道大得让他手骨都传来一阵钝痛。
申谕安没抽手,另一只手按住601的肩膀,把人搂在怀里。圈住他。
601还在拼命挣扎。
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尖利的犬齿刺破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申谕安的手腕往下淌。
申谕安始终没松手。
他腾出一只手,扯过床单,撕成宽宽的布条,绑住601的手脚。
嘴里还塞了块,怕他失控咬到自己的舌头。
601侧躺在床上,依旧浑身抖个不停。
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申谕安俯下身。
耳朵紧紧贴在他唇边,才听清了那些破碎的话。
“……小羊……不见了……妈妈……不要丢下我……”
声音越来越虚弱。
申谕安单膝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光脑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边境的紧急通讯一声接一声。
提醒着他:该走了!
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601缠了绷带的手背。
闭着眼,在这片警报与喧嚣交织的寂静里,感受着手里的温度。
再抬眼时。
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拨通了记录官陆希雅的通讯。
·
陆希雅推开休息室的门。
往里一看,心先揪成了一团。
年轻的向导被布条绑在床上。
脸色苍白如雪,嘴里也塞着布条。
胸口起伏得很轻,看着就让人难受。
“首席让我来照看你。”
她放轻脚步在床边坐下。
声音软下去:
“我叫陆希雅。你之前在首席办公室见过我。我说过要给你带小饼干,还记得吗?”
601没有回应。
脑袋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嘴里嘟囔着模糊不清的字句。
在喊谁的名字,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在梦里坠入深井,触不到底。
陆希雅沉默了片刻。
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
“……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她没照顾过陷入精神紊乱的向导。
手足无措得厉害。
只能像小时候守着被野狗咬伤的小猫一样,坐在床边。轻声说话,给他一点安全感。
“首席特意交代了。让我喂你吃饭、吃药,监督你睡觉。”
她打开带来的保温盒。
拿出里面的甜粥,还有配好的药剂。
忍不住小声吐槽:
“我都头大了,这任务比整理一百份加密档案还难。你乖乖吃点东西好不好?等你好了,姐姐给你烤好吃的小饼干,放好多黄油和糖。”
601依旧没半点反应。
陆希雅舀了一勺粥,碰了碰他的嘴角,粥顺着他的下巴淌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
拿过毛巾,擦干净他的下巴。
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你到底做了什么噩梦呀,不想说就不说。别怕,等你好了,小饼干谁都不给,就给你一个人吃。”
鹿雪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601在药效里耗尽了力气,睡着了。
“小雪,你终于来了,快救救我!”
“希雅姐……我来看看601,他怎么样了?”
她轻轻掀开601的眼皮,照了照瞳孔。
反应很迟钝,但好歹还有光反。
又检查了他的手腕,绷带换了新的,缠得平整,不像是天天净会干文职的陆希雅包的,看起来是首席弄的。
“希雅姐,这是……首席包的?”
陆希雅点点头:“嗯嗯,他走之前跪在床边,我跟了首席十年了,第一次见他这样。”
“是吗……”鹿雪心说:
首席这样,我可见过很多次了。
鹿雪拿出药剂,推进了601的血管。
药物入体的瞬间,601挣了一下。
随即,皱紧的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
“这可是首席的宝贝,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鹿雪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601,忍不住叹了口气,眼底全是心疼。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不安分起来。
601眉头重新皱紧,发出细碎的哼唧。
陆希雅和鹿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小声商量:
“这是怎么了?”
“坏了。他是不是要上卫生间?刚才喂了不少温水……
“药剂里也有利尿的成分……”
鹿雪看了看601蜷缩的姿势。
又摸了摸他紧绷的小腹,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向导,没有哨兵的体力。
根本架不住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陆希雅翻了翻桌上的执勤表。
拨了内线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