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今天在首席官邸执勤的哨兵过来一趟，搭把手。”

执勤哨兵菲尼进来。

他脚步放得很轻。

看到601正侧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绷带松了一截。

菲尼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顿了一瞬。

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我是今天的一线，菲尼。”

“请帮忙把他扶到卫生间，动作轻一点，别弄疼了。”鹿雪叮嘱道。

菲尼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稳当地把601从床上架了起来。

601的头靠在他肩上，嘴里喃喃着，一会儿在说谢谢，一会儿又喊小黑羊。

菲尼没应声，面无表情地架着人进了卫生间。

陆希雅和鹿雪退了出去，关上了门，靠在外面墙上等着。

卫生间里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没一会儿。

就响起了601模糊的挣扎。

陆希雅和鹿雪瞬间绷紧了神经。

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沉默了很久。

里面又响起601沙哑的哭声：

“不要……救救我——”

紧接着是菲尼恭谨的声音：

“忍忍，很快就好了。”

陆希雅立刻抬手狠狠敲门：

“里面怎么了？601没事吧？”

里面安静了几秒。

菲尼不慌不忙的回应：

“没事，他不太想脱裤子。刚才有点激动。”

陆希雅和鹿雪对视一眼。

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她们没再敲门，也没退开，就守在门口。

水流声再次响起。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菲尼架着已经睡过去的601走出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了，他又睡着了。”

·

深夜。

申谕安匆匆赶回来。

身上还带着风雪和硝烟味，银白的发丝上沾了细碎的雪沫，一进门就化了。

陆希雅正坐在床边打盹。

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敬了个礼。

申谕安没看她，甚至没应声。

目光直直地锁在了床上的601身上。

手腕换了新的绷带，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总算睡得安稳了些。

只一眼。

他悬了一整天的心，刚落下去半截，就又狠狠提了起来。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601的手臂上。

皮肤内侧，有一个极细的针孔。

静脉抽血最常用的位置。

“谁来过？”

凛冽的精神威压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的温度都瞬间降了下来。

陆希雅愣了一下。

她是S级向导，几乎没有被这股力量影响。连忙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

申谕安的下颌线瞬间绷紧，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调出了今天的执勤表。

菲尼。

柳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从被调回蓝星本部，到疏导室门口给601带路，再到今天在这里执勤。他从头到尾，都在替柳燃做事。

陆希雅看他脸色黑得吓人。

紧张地攥紧了手：

“怎么了首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辛苦了，希雅。”

“回去休息，接下来我会安排人接替你的工作。”

陆希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敢问，敬了个礼。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申谕安在床边坐下。

放下601的衣袖，盖住那个刺眼的针孔。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让他想到了虫洞那次，那天他的向导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越想越后怕。

他握着601的手说：

“他抽你的血，是给柳燃的。”

“柳燃想确认你是谁，他不知道陆凌一已经不在了，只知道你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柳燃是科研所出身，只要拿到血样，他就能去验证你的基因。”

“我一直在查他。”

申谕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尼斯科已经收集够了启动内部调查的证据。再等几天，我就能把他送进审判庭，让他付出代价。”

申谕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可你等不了。你被他下药，被他安排的人骚扰，现在还被他抽走了血样。每次受伤，都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些压了百年的恐惧和无助。

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为什么瞒着你，你以为我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其实我只是在查柳燃。”

“我怕你知道后，会不管不顾地冲在前面。你已经替我挡过一次了，我不想再让你受伤。”

“可我没做到。”

他看着601沉睡的脸。

这张脸和百年前那张脸完美的重合。

一百年，在无数个时空里辗转。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守着一点念想，现在终于找到了他。

“凌一，你想起我了吗？”

他的声音轻下去：

“如果你在想，如果你听得见——我就在这里，我一直在。”

601没有醒来。

几缕精神丝却从他体内探了出来，带着淡淡的白茶香，缠住了申谕安的颤抖的双手。

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温柔地裹住了他。

申谕安低下头。

把脸埋进两人交叠的手掌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顺着601的指缝淌下来，打湿了绷带。

他守了太久了。

从百年前火光里，推开他、纵身跃入时空乱流的那双手。

到如今药效里，颤抖着握住他的这双手。

他守过虫洞爆炸后的空虚；

守过冷冻舱里的空白。

那个口口声声叫他仇人、却又忍不住靠近他的向导。

熬过了无数个怕失去他的、无边无际的夜晚。

这双手，终于给了他回应：

“……谕安……别哭。”

一个轻软的声音响起来。

沙哑又含糊，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申谕安猛地抬起头，心脏骤停。

601没睁眼，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随即，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说完了最重要的话，终于放心，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申谕安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守着。

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

远处天边的星星在雪后的夜空里亮得惊人。悬在天幕上，守着这颗蓝色星球。

沉睡的星核，没说出口的秘密……

他守着等了百年的星光，整夜未眠。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坚冰，在这个雪停的深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温暖的光，顺着破冰的裂隙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