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601决定去会会柳燃。
下了一夜的雪,蓝星南区气温骤降。
神塔被厚厚的冰雪裹住。空中车道直接停摆。
走廊里恒温系统开到最大,玻璃上还是结了层薄冰。
601裹着外套,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往战斗部大楼挪。
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割似的,眼睛被吹得直掉泪。
601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袖子早湿透了,蹭完反倒更冷。
好不容易冲进战斗部大厅。
暖气扑面而来。
601狠狠打了个哆嗦。
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手指头才总算能动弹。
外套下摆不停滴水。
光洁的地板上洇出一小滩水痕。
601弯腰拧了拧衣角,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柳燃的休息间在走廊尽头。
601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暖气更足。
暖得601浑身发酥。
柳燃正坐在沙发上看光脑。
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浸湿的衣领和冻红的鼻尖上顿了一瞬。
柳燃笑着站起身:“外面雪这么大?你衣服都湿透了。”
601:“下了一整夜,路上雪快没过膝盖了。”
601又吸了吸鼻子。
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柳燃给他倒了杯温水。
递过来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背:“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我去对接一下具体名单,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对了!”
柳燃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边是浴室,我刚让人放好了热水。你要是还冷,可以先去泡个澡暖和下,浴巾在架子上。”
601:“不用了,我擦把脸就行——”
601刚想拒绝,柳燃已经笑着摆了摆手:“别客气,冻坏了谁给我干活。”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601瘫坐在沙发上,使劲搓了搓胳膊。
湿衣服冷冰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膝盖以下的裤腿全浸湿了;
鞋里也灌了雪水,脚趾冻得发麻。
他瞥了眼浴室的方向。
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浴室里暖气足得发烫。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飘着薄薄的白雾。
旁边架子上叠着干净的白色浴巾;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向导服。
一看就是柳燃提前准备好的。
601本来打定主意只洗把脸就出去。
站在门口盯着那缸热水看了半天,弯腰捧起热水洗脸。
水热得刚好。
扑在脸上的瞬间毛孔全都张开了。
暖意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腕,舒服得他不想挪开手。
又洗了胳膊。
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僵冷的皮肤终于缓了过来。
要不擦个身子吧?
湿衣服贴在身上实在太难受了。
他脱了毛衣用热毛巾擦了一遍全身。
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后背,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浴缸里的热水还在冒热气,似乎在跟他招手。
——来啊,过来啊。
601纠结了老半天。
他太爱洗热水澡了。
以前在后勤部,能泡上一次热水澡,就是一天里最幸福的事。
可这是柳燃的地方。
万一他中途回来怎么办?
601蹲在浴缸边,伸手拨了拨水。
水温刚刚好,还飘着淡淡的玫瑰浴盐香。
他咬了咬牙。
心想就泡一小会儿,绝对不耽误事。
601脱了衣服慢慢滑进浴缸。
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
靠在浴缸壁上,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呼唔……好暖。
601把脸埋进水里,吹了几个泡泡。
又心虚地看了看浴室的门。
确认柳燃没有回来。
热水蒸得人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他索性把头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打了个盹。
半梦半醒之间。
601感觉自己还在水里。
同样的热水;同样的蒸汽;
但好像哪里又不太一样?
一双手搭在浴缸边沿。
那双手比601现在的要大一些。
指节更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他听见有人在门外喊:“陆向导,准备下船了。”
他张嘴,声音却像被水吞掉了。
画面像水波一样荡开。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水珠沿着肩胛、腰线滚落。
他走到镜子前。
抹掉雾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灰绿色的眼眸,微卷的头发,左眼下一颗小小的痣。
眉眼间少了几分茫然;
多了几分被榨干后的疲惫。
他穿上白色的制服。
一粒一粒扣上纽扣。
制服的肩章上缀着神塔的银星。
门没锁。
来人直接推门而入。
来人把一摞任务报告放在桌上。
看都没看他一眼:
“陆凌一,这些也归你。皮首席说了,你的精神力够用,再撑一下。”
陆凌一回头看了一眼那摞报告。
他没有做声。
陆凌一趴在办公桌上。
额头抵着冷冰冰的桌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桌上的咖啡凉了。
落地窗外是深夜的星空。
有人敲门进来。
是副官:“陆向导,您已经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凌一摇了摇头:“不用,把这些弄完再说。”
画面飞转。
陆凌一站在时空乱流的入口。
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混沌。
他回头看了一眼蓝星的方向。
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自由。
他纵身一跃。
身体瞬间被乱流撕扯,意识像碎纸片般散开。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视线。
“砰——!”
梦里传来一声巨响。
601猛地睁开眼睛。
他靠着浴缸大口喘气,水珠混着冷汗往下淌。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那张泛着红晕的脸、灰绿色的眼眸,和刚才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想起来了,他的名字——
他叫陆凌一。
他记起来了。
那些年被首席皮伽斯当工具的日子;
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任务;
精神力被榨干后的虚脱。
自己拼了命地想要逃离神塔。
想要自由。
记得在观星台,他遇见了那个浑身冰冷、精神海濒临崩溃的哨兵。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一个人的精神海可以乱成那样,像随时会崩塌的黑洞。
后来呢?
后来陆凌一逃进了时空乱流。
现在,那个哨兵叫申谕安。
是神塔的现任首席指挥官,也是他现在的上司。
601靠在浴缸壁上。
热水漫过他的胸口。
他偶尔也会梦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自己在给深渊做疏导。
精神力温柔地探进那片黑暗的精神海。
那个人不再发抖。
安静地靠在他的肩上。
还有一些零碎的任务场景。
两个人并肩作战,配合默契得像合作了很多年。
但那些梦太模糊了。
醒来后就记不清细节,只留下一种心痛和强烈的陌生感。
601甩了甩头,不去想那些。
那些梦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是601,不是过去那个陆凌一。那个陆凌一已经死在时空乱流里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F级向导。
不想惹麻烦;不想被人利用。
什么S+,什么首席,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咸鱼。
还是热水舒服。
他往水里缩了缩,让热水漫过锁骨。
他不能暴露身份。
那些人如果知道陆凌一还活着,还变成了一个F级向导,会怎么做?
抓回去继续当工具?
还是直接灭口?
他不知道。
申谕安会不会保护他?
不一定。
也许申谕安知道他是陆凌一之后,也会像旧首席皮伽斯一样,把他当成好用的工具。
毕竟,一个S+级向导的精神力,谁不想要呢?
他不敢赌。
他要继续做601。
没有人会关注一个F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