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
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穹顶完好无损,没有裂痕。
地板打扫过了,没有积灰尘。
角落里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是从后勤部顺来的。
不对。
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是陆凌一的。
601站在梦境边缘。
看着另一个自己靠在观星台的墙壁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陆凌一穿着雪白的向导制服。
领口松了,露出来一截冷白的锁骨。
头顶的碎星光圈缓缓转动着,极光色的碎星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看起来累极了。
刚做完高强度精神疏导。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安稳的餍足。
忽然间,礼炮声响起。
打碎了他的美梦。
蓝星欢庆日的礼炮在穹顶外炸开,整片星空被映成金红色。
陆凌一猛地睁开眼。
灰绿色瞳孔里还带着睡意。
却在一瞬间闪过久经战场后的警觉。
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
手指下意识攥紧,又慢慢松开。
“……是礼炮,还以为要打仗了。”
陆凌一嘟囔一句,揉了揉眼睛。
看见了身前的人。
银白头发,黑色制服。
周身裹着冷冽的杀意。
就蹲在他面前。
不知道蹲了多久。
那人黑眸一眨不眨盯着他。
恰似一头不知道怎么靠近人的野狼。
陆凌一:“……你一直在这里?”
对方没说话。
陆凌一没理他。
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水光。
观星台太高了。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陆凌一看着那人身上的外套。
歪了歪头。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轻轻上扬,理所当然地开口索要。
“把你的衣服给我,这里太高了,我好冷。”
对方愣了一瞬。
动作僵硬地脱下外套。
上面还沾着训练时留下的血腥味。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没递过去。
陆凌一已经伸手抢过来,往身上一裹,把脸埋进领口。
外套太大。
袖口遮住手指,只露出一点指尖。
陆凌一嗅了嗅领口的味道,皱了皱鼻子。
“……换件干净的,这件有味道。”
那人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摇摇头:“……只有这件,再脱就光了。”
陆凌一愣了愣。
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他笑了。
旁边这个哨兵看起来冷得吓人,却老实得很。
陆凌一把身上外套裹得更紧。
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坐下。”
对方犹豫一会儿。
坐了下来。
和陆凌一保持着半臂距离。
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
那一瞬间。
陆凌一的精神力自动探进了对方的精神海。
他看见。
黑色深渊在疯狂翻涌。
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精神海像被反复砸碎又勉强拼回去。
这个人从来没被疏导过。
他的精神海就是一片废墟。
所有创伤都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用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封死。
陆凌一的指尖一颤。
他见过太多被战争毁掉的哨兵;
见过精神海崩溃的挣扎;
见过疏导失败陷入永久昏迷的向导。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被这种哨兵缠上,他就会成为对方的绑定向导。
再也脱身不了。
他的养父——
新任神塔首席皮伽斯。
绝不会允许他和这样一个怪物绑定。
“你的精神海……”
陆凌一收回手,有些不忍心打破。
却还是硬起心肠:
“你从来没有被疏导过?”
对方没说话。
手指还维持着被触碰的姿势。
不肯收回去。
陆凌一:“不行,我不能给你做疏导,你找别人吧,神塔有专门的疏导部门,我可以帮你预约——”
“他们都不敢,”
对方开口,声音沙哑。
“怕我,你也怕我。”
陆凌一张了张嘴。
想辩解。
可精神力却先一步替他回答了。
他头顶的碎星光圈加速旋转。
极光色碎星涌出来。
铺天盖地的精神力海啸般席卷——
我不怕你。
对方被这股力量震得单膝跪地。
膝盖磕出一声响。
他抬起头,黑眸里全是震惊。
他可是S级哨兵。
按理来说不可能被向导精神力震慑。
可那股力量的来源太温和,温和到让人忘了反抗。
“对不起对不起——”
陆凌一慌忙伸手扶住他肩膀。
想把他拉起来:“我一下没收住,你没事儿吧?”
对方没有回答。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扶着肩膀的手。
指尖还沾着碎星。
他低下头。
忽然闷声开口:“你真的不怕我。”
陆凌一却被这句话愣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银白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时空裂纹从脖颈往下蔓延。
这是他之前遇见过的那个哨兵——
神塔的战争兵器:“深渊”。
所有人都畏惧他的狂暴。
可他刚才被自己的精神力震跪。
第一反应却不是反击,而是用不敢相信的语气,说出一句事实。
他的精神海快崩塌了。
他会死的。
陆凌一咬了咬嘴唇。
他不能见死不救。
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帮了他,你就脱不了身了。
可他想起探进精神海时看见的裂缝。
这个人在首席手下被折磨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不帮他,这个人撑不过下一次崩塌。
他会死。
陆凌一不想看着他死。
“你给我外套,我给你疏导,别多想。”
陆凌一深吸一口气。
把碎星拢回头顶。
他对着深渊伸出手,掌心朝上。
“只是我的本职工作。神塔刚建立不久,作为管理者之一,我有责任帮助每一个哨兵。”
“……把手给我,会有点疼。”
对方伸出手。
那只手冷得惊人。
陆凌一习惯了哨兵体温偏高。
可这只手冰得他心脏猛地一跳。
陆凌一握紧那只手,闭上眼。
精神丝从掌心探出来,带着细碎星光,钻进对方的精神海。
里面比刚刚看到的更糟糕。
裂缝纵横交错,更深处还有陈旧得吓人的伤痕,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源头撕裂。
时空穿梭反噬;
精神污染侵蚀;
常年无疏导的淤积,全部搅在一起。
陆凌一现在明白了。
为什么没有向导敢接他。
深渊是会吞噬一切靠近者的无底洞。
陆凌一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
碎星光圈越转越快。
光点源源不断涌出来,钻进那片濒临崩塌的精神海中。
深渊的精神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抓着他不放。
陆凌一觉得好像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了。
传来刺痛感。
他没有抽手,咬着牙。
把自己的精神力继续往深渊的精神海里灌。
瞬间他脱力了。
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对方胸口,把人结结实实压在下面。
碎星还在转,极光色碎星落在对方身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星尘。
陆凌一喘着气,嘴唇动了动。
声音虚弱。
“……你的精神海……不对劲……”
话音刚落。
他就趴在对方身上昏睡过去。
深渊在剧痛里缓了很久。
他看着胸口昏睡的向导,睫毛安静垂着,呼吸轻缓均匀,精神丝还缠在他身上不肯收回。
深渊攥紧了他领口的衣料。
手背上时空裂纹渗出血。
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精神力在掌心凝成光刃。
刃尖抵住陆凌一颈侧脆弱的皮肤。
只要割开这里,取出那颗星核。
他就能摆脱神塔控制,回到陨星。
完成使命。
他是天狼族的后裔。
是陨星族派来夺取星核的使徒。
他在蓝星潜伏太久,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星核,他等得够久了。
光刃轻轻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