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谕安站起身,精神海还在震颤,小腹传来细密的隐痛。他抬手压了压,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仰头瞪他的人,满脸不服气,却又眼巴巴等着他回头。
他攥紧手指,声音冷了几分:“……你要是难受,就去躺着睡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别在这里跟别人说笑。”
601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吃醋了。”
申谕安没说话,转身走出了营帐。
*
首席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601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申谕安走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肩上还沾着没拍净的硝烟灰。
银白的发丝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前线下来,片刻都没歇。
“你从前线回来又没吃饭。”601的声音闷闷的。
申谕安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你喝了酒,多补水。”
601没看杯子,盯着申谕安苍白的脸,比昨晚还要难看。
他刚从战场上赶回来,一刻没停,自己却还在外面缠着要精神力,突然愧疚起来。
“你躺下。”
申谕安的动作顿住:“……什么。”
“我帮你看看伤口。”他从被子里爬出来,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你每次从前线回来都带新伤,上次的伤还没好。我不碰你精神海,就看看伤。”
他脱掉申谕安的外套,解开衬衫,冷白的皮肤上,时空裂纹从锁骨蔓延开来,边缘柔和了不少,却依旧密密麻麻。
除了旧纹,还有新伤,肩胛处一道泛红的印子,是穿过废墟时蹭的。
“这个呢?”601的手指轻轻点在一道更深的裂纹上,比旁边的更粗更旧,像是从内部撕裂的。
“时空穿梭时,力量反噬。”
“你穿梭了多少次。”
沉默许久,申谕安低声道:“……记不清了。”
601看着他的侧脸,指尖轻轻摸上去。指尖划过皮肤时,申谕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再摸我要克制不住用精神威压了。”
“我就要摸。”
601的手指从锁骨往下滑,沿着最深的裂纹,越过胸口、腰侧,落在小腹上。
申谕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一把攥住他的手。黑眸里满是紧张,还有一层薄薄的恳求,好似被揭开了最深处的秘密。
申谕安轻轻推开他的手,冷声道:“这里敏感,不能随便摸。”
601没追问,收回手盘腿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开口:“我摸完了,那换你摸我。”
“不摸了,昨天刚摸过。”
“你都把我掐疼了。”他从被子里抬起腿,小声嘟囔,“你能不能温柔点……”
沉默片刻,申谕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还疼吗?”
“……疼。”
申谕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温热,温和的精神力涌进来。601闭上眼,像泡进温泉里,精神依赖带来的胸闷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移开了。601睁开眼,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歪着头,眼神认真地盯着申谕安。
*
战火,硝烟。
一个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在废墟里拼命奔跑。女人留着黑色长发,头顶悬浮着一圈极美的碎星光圈。
她的白袍被硝烟染灰,裙角沾着泥和血,拉着男孩跑得跌跌撞撞,头顶的光圈在炮火里明明灭灭。
“妈妈——妈妈我跑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宝宝,再坚持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群人围了上来,穿着统一战服,肩章印着暗红色星纹。领头的人从阴影里走出,银白头发,黑色眼眸。
女人把男孩护在身后,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嘴角淌下血痕,笑了笑:“你终于找到我了。”
白发人没说话,抬手凝成一柄精神刀刃。
女人回头看了男孩一眼,头顶的碎星光圈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全部涌进男孩身体里。
她用最后力气推了男孩一把:“跑!宝宝跑!”
男孩踉跄着回头,看见刀刃刺穿母亲的胸口,血溅在星纹徽章上往下淌。女人倒在地上,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动:活下去。
男孩拼了命地跑,跑过废墟、硝烟、尸体,最后跑不动了,蹲在焦黑的弹坑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燃烧的战舰。
不知蹲了多久,有人把他抱起来,是穿护工制服的女人,后来又有人领养了他。
不对,这不是他的记忆。
他没有见过碎星光圈,没有被母亲推着奔跑,没有蹲在弹坑边等待。
那段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一张看不清脸的母亲,和一片没来由的战区废墟。
那个头顶光圈死去的女人,那个灰绿眼的小男孩……
是陆凌一,这是陆凌一的记忆。
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隔着遥远的时空,一遍遍叫他:
601!601!
601猛地睁开眼。
申谕安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又是彻夜没睡,赶回来刚好撞见他做噩梦。
“梦见什么了?”
601看着他,银白的头发,漆黑的眼睛,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母亲尸体前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裂开。像船底撞上了暗礁,水已经开始渗进来。
“……没事,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