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伤好得差不多了。601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凑到门口往走廊尽头瞟。

申谕安说好回来陪他做检查，可约定时间早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雪狼安安静静跟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劝他别急。

“我才不急。我就是想问他——算了。”

他带着雪狼出了门。雪狼走在他身侧，半步距离，跟它主人一个德行。尾巴时不时轻蹭他的脚踝，确认他没走丢。

走廊里的低阶向导看见这头半人高的雪狼，全都贴着墙根让路，大气不敢出。601憋着笑，假装没看见他们惊恐的脸。

以前他也是贴墙根的那个。那时候申谕安从他身边走过，小黑羊在他怀里直接吓晕。现在申谕安的精神体走在他旁边，还用尾巴圈他脚踝。

他拐进战斗部办公区走廊。几步外，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另一头。申谕安背对着他，银白发丝梳得整齐，军装笔挺。

对面站着柳燃。601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藏进拐角阴影里。

“首席，你最近往F级宿舍楼跑得太勤了。”柳燃语气带着笑，“监察部的人都在问。”

“我的事不用你解释。”申谕安声音平平。

“那个F级小向导，你倒是上心。”柳燃顿了顿，“他长得确实像陆凌一，连精神力类型都一样。你打算一直留着？还是玩腻就扔？”

雪狼耳朵一动，察觉到危险气息。601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出声。

“他不是陆凌一。”申谕安语气淡得没情绪，“只是替代品。”

“哦？”柳燃挑眉，“那你把他当什么？”

“与你无关，别打他主意。”

601靠在墙上，心脏狂跳，脑子却异常冷静。他不是陆凌一，申谕安说得干脆。

只是长得像，只是替代品。

骗他的时候总会编得滴水不漏，这次什么都没编。他本该松口气，不用承担那百年深情，不用困惑自己是谁。

可胸口旧疤隐隐发烫，像有东西在底下撞。他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出走廊，只记得雪狼一路安静，尾巴轻蹭他的腿。

一道身影拦在面前。赤红色长发，似笑非笑的表情，浓烈发腻的玫瑰花香瞬间裹住了他。

“你都听到了？”柳燃双手插兜，“他说你只是替代品。”

601没说话，盯着他，手指攥紧。

“你知道在你之前，他有过几个替代品吗？”柳燃声音压得很低，“三个。都跟你年纪差不多，有几分像陆凌一。第一个精神海崩了，没醒过来。第二个被他亲手废了，丢进边境战场。第三个——无声无息消失了。”

每个字都扎在601最敏感的地方。

“先是你的精神体，再是你本人。想活就离他远点。”

他想起小黑羊消失那天，申谕安站在医疗舱前说它回精神海养伤，话说得又长又满。每次骗他，都这样。

601直视柳燃：“你说完了吗？”

柳燃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他杀人，说他弄死三个替身，拿不出证据，连名字都没有，让我怎么信？退一步，就算是真的，你说第一个没醒，不是死；第二个丢，不是杀；第三个只是消失。你连罪名都编不圆，就让我信你，太急了吧。申谕安有没有杀人，我有眼睛，不用别人告诉我。”

他从柳燃身边走过，对方没拦。走出很远，玫瑰花香还黏在鼻腔里，甩都甩不掉。

601承认自己在嘴硬，他没那么不在乎，有些话还是扎心了。

“先是精神体，再是你本人”，他想过很多次，也知道申谕安在骗他。但他不觉得自己会像那些人一样消失。

要走，也是他甩了申谕安。

还没到F级宿舍楼，胸闷猛地涌上来。他扶着墙喘气，雪狼尾巴紧紧圈住他脚踝，源源不断输送精神力，可不够。

雪狼只是精神体，气息稀薄，只能缓一时，不能替代本尊。

眼前发黑，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

“……申谕安。”他念出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在哪儿……”

身体在求救，精神海记得他的心跳、他的精神力，可那个人不在。他真的只是替代品吗？

意识断裂前一刻，他被人抱起来。不是申谕安，只有那股发腻的玫瑰花香。

柳燃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玩具不听话，只会被丢掉。”

申谕安在宿舍里找到601的光脑。屏幕亮着，昏迷前发了通讯请求，没接通也没挂断。

他攥紧光脑，手指发抖。从鹿雪给601注射定位剂开始，他就把信号绑在自己光脑上，此刻正跟着他的心慌疯狂跳动。

定位在柳燃办公室。

他把光脑砸在桌上，拿起医疗箱，刷权限卡推开柳燃办公室门。

601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衣服整齐，没有外伤，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柳燃坐在旁边椅子上，端着咖啡，看见他进来，嘴角勾起：“哟，首席。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申谕安没说话，走到沙发前脱下外套裹住601，指尖探了探颈侧，脉搏虽弱但平稳。他直起身看向柳燃，声音冷得像冰：“你做了什么？”

“别紧张。”柳燃放下咖啡，慢条斯理擦手指，“一个玩具而已。我只是告诉他你的故事，比如那三个替身。”

沉默像墙横在两人之间。

申谕安黑眸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杀意，精神威压攀升，柳燃的咖啡杯裂开细纹，褐色液体顺着纹路往下淌。

柳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你要把他关起来，还是杀掉？你再晚来一步，他就窒息死了。”

申谕安手指在601肩上收紧，弯腰把人打横抱起，走到门口，没回头：“离他远一点，他是我的向导。”

门在身后关上。柳燃看着桌上裂掉的咖啡杯，嘴角的笑慢慢消失。

601醒来时，闻到冷霜味，是申谕安本人的气息。睁开眼，那味道来自身上盖着的外套——

肩章缀满银星，是申谕安正式场合才穿的首席军装。

他想起走廊里听到的话：“他不是陆凌一，只是替代品。”一把扯下外套扔在地上。

申谕安端着热粥走进来，脚步顿了顿。把粥放在床头柜，弯腰捡起外套拍干净，叠好放在床尾。没问原因，只把粥往他手边推了推：“吃点东西。”

601没看粥，盯着申谕安的脸。那人脸色很差，眼底带着青黑，显然又一夜没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那句话，他早就不想当陆凌一，只想知道申谕安是骗柳燃，还是一直都在骗他。

“我听见你和柳燃的话了。”他开口，比预想中平静，“你说我不是陆凌一。”

申谕安动作顿住。

“你说我是替代品。”

沉默。

申谕安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忍，又像在想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