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表情。
就这么静了一会儿,他直起身,重新拧毛巾,一遍一遍擦去他身上的汗。
601的身子不停颤抖。
又像在盼着什么。
手无意识攥住了申谕安的衣角。
“申谕安……”
申谕安的手指紧了一瞬。
俯到他耳边,低声说:“我在。”
601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呼吸也平稳了。
眼角滑下一滴泪,悄无声息没进枕头。
·
601的体温降下来时,窗外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看见申谕安坐在床边。
“醒了?”
申谕安放下毛巾,伸手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
601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申谕安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干扰剂的药效退了,休息几天就没事。”
601没看他。
“你的工资卡。”
申谕安开口:“我去查——”
“不用查了。”
601的声音冷淡:
“落款是你的办公室。不是你做的,也是你手下的人。有什么区别?”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申谕安说:“不是我。”
“那你把看守撤了。”
601终于转头,眼睛直直盯着他:
“你把门口的看守撤了,把通行权限还给我。让我能自己进出大楼,不用被拦在门口填预约表。你做得到吗?”
“……”
“你做不到?”
申谕安没有说话。
601扯了扯嘴角:
“你根本不想让我走。你觉得把我关在办公室就是保护我,觉得我乱跑才会出事。”
601撑着床垫坐起来。
身上的淤青和缝合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却没停下。
“我为什么乱跑?因为你走了。你用完我,拍拍屁股就出门。我的卡被冻了,被关在你的办公室,回自己宿舍都要装病骗看守。”
“我不跑,等着回来继续被你按在床上吗?”
601:“我是你的宠物吗?”
申谕安下颌绷紧:“不是。”
601:“那我是什么?”
601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让人守在门口不让我出去的时候,问过我吗?我是来帮你疏导的,不是来你这儿坐牢的!”
601抬眼看他。
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快要碎掉的光。
“你从来都不问,因为我只是F级而已,在你首席指挥官面前,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申谕安看着他,黑眸里情绪翻涌。
像冰层底下的水撞得剧烈。
他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你今天不出门,就不会遇上这些事。”
601愣了一瞬,笑哭了:
“对,全是我的错。”
“我不该跑出去,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想自己养活自己。我就该乖乖待在你的办公室,等你回来,心情好喂我两口,心情不好就把我踢到一边。”
601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站在申谕安面前直直望着。
“可我不是你的物品,申谕安。”
“我是人,就算我是F级废物,是只想躺平的咸鱼——我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中间。
申谕安猛地站起身。
一阵眩晕涌上来,他下意识扶了下床柱,很快稳住,拿起外套。
他比601高了快一个头。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像一座快要碎裂的冰山,裂缝里都在渗着无声的痛。
“看守是为了保护你。”
“上次虫洞事故后,有人盯上你了。你好好待着,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那就让他们盯上我。”
“让我自己面对,你护不了我。”
“你连他都护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扎进申谕安心里最深的裂缝里。
申谕安僵在原地。
黑眸里的光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
“你休息吧。”
声音变回往常的平淡:
“我走了。”
601没挽留他。
站在原地,看着申谕安拉开门。
门轻轻合上。
601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走吧。”
他闷声说:
“你每次都走,每次都是我先低头。每次都是我等你回来,这次我不等了。”
走廊里。
申谕安靠在墙上,闭着眼。
601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但他不能留——
高层的人在盯着。他待得越久,601就越危险。
上次虫洞事故后。
神塔内部已经在传,首席对这个F级向导的关照超出了正常范围。
他不能让人知道601对他意味着什么。
不能说,不能表现。
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申谕安睁开眼,打开光脑。
翻出冻结601工资卡的通知,落款是首席指挥官办公室。
他根本没签过这份批件。
拨通加密频道,对面很快接通。
“给我查一条通知,财务部发的,冻结编号601薪资账户,落款是我办公室。”
“收到。”
他关掉通讯。
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另一头。
他还有事要做。
宿舍里。
601抱着小黑羊坐在床边。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空落落的疼。
从心脏正中央往外灼烧,像胸腔里那颗裹着的小恒星醒了,翻了个身。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
疼,好疼。
有东西在心脏里拼命撞击。
想冲破那层薄薄的精神力膜。
想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视网膜像在灼烧。
眼前的投影墙变成重影,海边落日的暖黄变成刺眼的白。
小黑羊在怀里急得“咩咩”叫,小蹄子扒着他的胳膊,他却听不见。
瞬间的灼白后,他看见了星空。
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宇宙。
墨蓝色的天幕望不到头,细碎星子像钻石一样铺展开。
有人站在他面前。
银白的头发,黑色的制服。
那人浑身是血。
时空穿梭留下的裂纹蔓延,每一道都在渗着血光。
申谕安站在星海中央,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小星星。
小小的、温暖的。
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的星星。
他伸出手,把星星递过来。
601没接。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申谕安浑身是血,等了他很久。
那颗星星从申谕安掌中滑落,悬在他面前停了好久。
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在它消失在宇宙的那一刻。
601听见一声细响。
像小婴儿的啼哭,又像风穿过星云的叹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那么疼。
申谕安看着他。
黑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等待。
画面骤然碎裂。
601猛地弹起来,大口喘气。
小黑羊从怀里跳下去,急得团团转。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道旧疤正发烫。
“陆凌一。”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到底留了什么给我?”
小黑羊跳上床,用小脑袋拱他的手。
601低头看着它。
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投影的落日。
暖黄的光在它眼底晃动。
像两颗小星星。
他的眼眶忽然一烫。
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剩下心口的疼痛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