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乐曲飘荡在餐厅内,沁凉的风偶尔吹开门铃,响起清脆叮当的欢迎声。
服务生端着红酒从旁来回穿梭,沙跃第一次见到了顾景不同于平日的笑容。
那张立体的脸完全顺着开心的畅意上扬,连充满侵略性的外挑眼角都笑得弯了下来。
桌下足尖相抵,脚底偶然吹来的凉风,从裤脚攀爬而上,沙跃跷起二郎腿,按着膝盖,远离了桌底。
顾景笑意未消,说:“过几天有一项南城政府带头的社康养老活动,需要出趟差,你和我一起去。”
“目的是什么?”
“请一个专家。”
“这事孔华去不就好了,你还亲自跑一趟。”
顾景将手肘撑在下巴上看他:“正是因为我的身份,才更要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压眼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在转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死板,恢复成稍吊的眼角,看人时总满挑衅,就算是没故意说什么呛人的话,也让人觉得严厉。
沙跃第一次认真清晰的把顾景的五官看在眼里,除了关系上的劣势,他的容貌在顾景的面前也显得温良,不,或许应该说是善良。
他避开那个逼人的目光,低头看手机:“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蓝庭苑十楼的大开阔客厅内,放着毕哲君的歌曲节目,吉他与人的温和清音绕着空荡的家具,掩盖浴室细碎的水流声。
顾景披着浴袍站在电视前看了会儿毕哲君的奇装异服,撑不下去十分钟就切掉了频道。
记忆中沙跃摇头晃脑唱歌时的模样犹如在昨日,眼尾俏皮喜意浓厚,还带着故意为之的躁动。
顾景垂眼,翻开桌上的文件,看了会儿,又放下了。
西城的学府教育资源是全国顶尖的,从西城转学来南城,又从南城突然消失,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拨了蒋云泽的电话,想问展会和偷拍的线索,却被蒋云泽怼了回来。
“我很忙,你打来就问这?还不如查查本人,有时候排除法更快。”
顾景张张嘴,把话咽下去,“不用了。”
对面挂的很干脆。
山城的空气清新,是遥远的北方所不能比的,但白天湿热,沙跃更喜欢当夜猫子,趁着路灯通明,久违的骑行了几公里。
公园栏杆将小湖与行人隔开,他靠栏闭眼任清凉吹鼓衣袖。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自从大学后他没过过这么规律寡欲的生活,白天虽然工作缠身,却也因此挤不出更多时间去烦忧,除了没钱约妹子,其他的习惯后倒不觉得多难过。
沙跃张开双臂在这无人的公园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自行车前轮刚进玄关的线,程枭雄的电话就跟催命似的打了过来。
“move野营烧烤,快来!你嫂子带了朋友,都说想见见你。”
中午跟顾景谈的事历历在目,沙跃不想去,但对面根本没给他时间考虑,撂下句不见不散就掐了电话。
打车到露营地将近1小时,他一下车,就被烤肉香气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程枭雄扎在人堆中朝他招呼,转头又和身边人说话笑得身体后仰。
喝醉的人东倒西歪说胡话,没人拦着,反而都跟着起哄。
沙跃来时的忐忑被氛围感染而轻轻放下。
和王康他们在私人营域嗑/药时没见过的清晰脸孔与情绪,都在这里纳入了他眼底。
他们不以鞭打人为乐,不看人被迫灌酒的痛苦而愉悦,只是,很平常的说些令人讨厌的糗事,并互相交换有趣的记忆。
沙跃的位置换了又换,最终与程枭雄和他女朋友面对面坐着。
何汐云不爱化妆,面素眼净,任何一次见面,她都扎着马尾,干净利落的坐在程枭雄身边,不算是美女,但程枭雄很喜欢她,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面前夸过上百次。
她附耳和朋友聊天,手一伸就能接住程枭雄烤好的串,咬两口后递给旁边的女生品尝。
女生意犹未尽的吃样配上那咸鱼发箍,滑稽中带着一股学生稚嫩气。
沙跃觉得她身上有毕哲君的影子,于是咧起嘴,多看了几眼,却碰巧和她视线交汇。
女生的烤串从嘴边掉了一块儿。
没过一会儿,沙跃身旁的人就变成了那个咸鱼女生。
女生行事乖张却知分寸,礼数边界拿捏得当,完全不像一个大二学生,人如其名——张巧勇。
三言两语,他们就加了联系方式。
与沙跃的刻板印象吻合,张巧勇的头像极其抽象,和她清秀脸庞一点都不符,而她就是那个电话里说要看看他的人。
众人在欢呼中交替彼此熟悉的老歌,说不上好听,图个开心就行,可到沙跃哼完曲,场面却奇异的安静。
张巧勇手捂脸、抖肩膀,不知道的以为被触电了。
沙跃独一次产生了自己唱歌难听的怀疑,偃旗息鼓给陆鸣发消息:“我唱歌很难听?”
“没有啊,别听别人瞎说,我就觉得好听啊。”陆鸣回复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虽然得到肯定,但他不打算高昂开口,可现场火热一片,在欢乐的感染下,他用一杯杯酒掩饰张口。
酒量再好的人,三白几啤的下肚,精神也会被朦胧的醉意侵袭。
程枭雄被组内人排挤,却从来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性格使然,还是因为他不是个能诉说的对象?
与何汐云交往只有两年时间,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成为一辈子的家人,他自己可是在沙家活了二十几年呐!
血缘不抵利益和偏向,怎么在别人那儿就没这回事?
沙跃呆坐着看对面的人,万千思绪纷飞,始终不得落脚。
晚露落在草叶尖,激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寒凉,而人潮火热,酒意更厚,驱散了这微不足道的冷。
沙跃一个人坐在角落,想了很多关于程枭雄的事。
因为程枭雄,他认识了与王康他们截然不同的人,见过吵完架还没分手的情侣,也见过程枭雄和何汐云冷战。
程枭雄加班透支自己的同时,获得的关怀和怒火各占一半,但加一起则是成倍的爱。
他们彼此真心,争吵时的情感浓烈又充满不舍,他曾经见过与之对应的极端——年轻时候的父母,因为项目利益分均不公,把离婚协议当玩笑,签了又撕,撕了又签,互相抢夺沙亦柏,却都不愿意要他。
沙跃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一刻嫉妒过程枭雄。
他不知道顾景抛出的是诱饵,还是橄榄枝。
他惧怕程枭雄的生活会因为他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