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半。
深冬的夜晚带着刺骨的凉,顺着楼宇丝丝缕缕渗透下来,吞尽了城市残留的暖意。
电梯缓慢上行,密闭轿厢里的冷光直直落下,将江临川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孤峭。镜面墙板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眼底压着翻涌的慌乱、厚重的愧疚与无处安放的无措。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的心跳彻底失了序,重重撞在肋骨上,一声沉过一声。
半小时前,他不顾一切的往这边赶。温知夏的那句话,至今还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林恒不要旁人拼凑的真相,他想要的,一直都是你亲口告诉他。
长久以来,他自以为是的周全隐忍,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的偏爱,而是一层厚厚的隔阂与壁垒。
是他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一点点推远。
他怕自己泥泞窘迫的家境,拖累干净耀眼的林恒;
怕三百万的外债、破碎不堪的家事摊开后,会换来对方的退缩与厌弃。
所以他藏起所有狼狈,闭口不提半分难处,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可他终究还是明白得太晚了……
这根刺,是他亲手扎进林恒心口的。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长廊暖光扑面而来,冲淡了轿厢的寒意。周遭安静得离谱,静得能清晰听见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临川抬步走出电梯,停在那扇熟悉的入户门前。
冰冷厚重的门板死死闭着,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抬手,又无力垂下,反复数次,才攒够勇气,轻轻叩在门板上。
“林恒,我想见你。”
嗓音裹着深夜奔波的沙哑,藏着近乎卑微的恳求,轻轻穿透门板,落进屋内。
江临川维持着抬手的姿势,长睫轻轻颤动,他没有走,也没有再度叩门,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前,固执地守着那一丝渺茫到不值一提的期待。
屋内,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凛冽的酒香,混杂着一丝血腥气,沉闷又压抑,死死裹住整片空间。地面散落着层层叠叠的玻璃瓶碎片,干涸的酒液浸透冰凉的大理石地砖,缝隙里嵌满锋利细碎的玻璃渣。
林恒靠着落地窗的角落蜷坐,整个人沉在无边黑暗里,与世隔绝。
唇角的伤口凝着浅淡的血痂,脸颊被掌掴的红肿依旧刺眼,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眼底是一潭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早在电梯缓缓上行、脚步声落进长廊的那一刻,他就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他驻足停顿,听见他抬手叩门,听见那句“我想见你”。
所有声响都清晰地钻进耳朵,他却分毫未动。任由门外那道他贪恋的声线,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一下下敲打在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成年自我的声音,冷冽、尖锐,带着淬骨的嘲讽,一遍遍碾压着他的神经:“听见了吗?”
“他做了那种事情,把你伤得彻底,逼得你崩溃酗酒、自我内耗,现在轻飘飘一句想见你,你就又要心软?”
“林恒,你是不是天生就这么下贱?”
“他宁愿让温知砚靠近,也不肯对你坦诚!”
“外人比恋人知情,旁人比爱人亲近!这就是你掏心掏肺、赌上全部真心去爱的人!”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信过你。”
冰冷刻薄的字句像细密的刀刃,反复碾磨着林恒的神经。太阳穴突突地抽痛,眩晕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要夺走他所有的呼吸与理智。
下一秒,稚嫩破碎的哭腔猛地冲破层层压抑。
幼年的他泪眼婆娑,哭的浑身发抖,执拗地辩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来了,这么晚了他还赶来找我们。”
“全世界都可以不管我们,只有他记得,只有他愿意过来!”
“他是不是还爱着我们?是不是舍不得分开?”
“我们听他好好解释一次好不好?”
“我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我真的不想再被丢下了!”
“我好不容易抓住这一束光,我不要他走,我不要!!!”
一道声音逼他恨,一道声音逼他爱。
一边告诉他,所有温柔都是事后的敷衍与补救;
一边告诉他,深夜奔赴的执念是世间难得的真心。
撕裂般的拉扯无休无止,反复循环,将他的心神凌迟得支离破碎。
林恒缓缓垂眸,视线落在掌心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三条消息静静停在对话框顶端,是半小时前江临川发来的。
【江临川:林恒,我想见你。】
【江临川:我有话想跟你说。】
【江临川: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眼底干涸无泪的沟壑,也彻底掀开了心底积压许久、不敢触碰的委屈。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等待漫长得近乎荒芜,久到两道对立的声音吵得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良久,他指尖麻木地捞过身侧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冰凉的玻璃瓶抵着掌心,刺骨的寒意压不住胸腔里溃烂般的钝痛。他仰头,喉结重重滚动,任由辛辣灼喉的酒液灌进喉咙。滚烫的灼烧感席卷食道,短暂麻痹了表层的神经,却丝毫抚不平心口密密麻麻的伤痛。
一口接一口,沉沦不止,无解自愈。
片刻后,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
【江临川:你睡了吗?】
他垂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句,没有回复,没有动作,只是任由屏幕暗下,又一次次被他指尖反复点亮、熄灭。
门外。
江临川低头反复刷新着空白的对话框,界面干净冰冷,没有半句回复,直白又残忍地拒绝了他所有的试探。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的落寞,嗓音低哑细碎,像是在自我安抚,又像是在徒劳地说服自己。
“今天太晚了……”
“林恒肯定已经休息了。”
“是我太突然了,我明天再来……”
他已然做好转身离开的打算,准备把所有迟来的道歉、所有迟到的坦诚与弥补,全都留到明日。
可就在他抬脚准备转身的一瞬——屋内骤然炸开一声刺耳的响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