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狠狠砸落在大理石地面,瞬间四分五裂。炸裂的声响穿透厚重门板,撕碎了深夜所有的寂静。
江临川猛地僵住,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想要离开的念头尽数崩碎,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
“林恒!”
他贴紧门板,手掌死死按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往日克制温柔的声线彻底失控,满是急促颤抖的惊慌。
“林恒,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你先开门好不好!”
“林恒,求你了!”
这份无声的死寂,远比争吵哭闹更让人绝望。
屋内,玻璃炸裂的余响缓缓消散。
地面又添一堆玻璃残骸,酒液肆意横流,浸透冰凉地砖,疯狂充斥整间屋子。
林恒沉默良久,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动作缓慢滞涩,浑身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赤着双脚,白皙单薄的足底直接踩上满地锋利的碎玻璃。
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细嫩的皮肉,细密的痛感顺着脚底蔓延而上,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一点点染红透明的玻璃碎片。
一步,两步,三步……
他面无表情,不蹙眉,不躲闪,没有流露半分痛色。
任由玻璃割裂肌肤,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脚步,在冰凉的地面落下一道道蜿蜒的猩红痕迹。
皮肉的刺痛太过浅薄,相较于心口绵延溃烂、无药可解的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黑暗之中,一串清晰的血色脚印,从落地窗一路绵延,直直抵到紧闭的入户门后。
他走到门前,脊背轻轻贴上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屈膝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满地碎渣与暗红血印之间。
门外的呼唤还在持续。
江临川慌张的恳求一遍遍响起,隔着厚重门板落进耳中,缠上他的四肢百骸,绕着他破败的心脏反复拉扯。
这道声音太好听了,是他刻进骨血、贪恋的属于他的声音。
哪怕此刻满是慌乱焦急,依旧让他忍不住自欺欺人——今天所有的隔阂、隐瞒、伤害与决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门外人的慌张是真的,深夜奔赴的执念是真的,想要弥补、想要和解的心意也是真的;
可那些刻意的隐瞒、藏在心底的不信任、将他隔绝在外的冷漠,同样千真万确,无从辩驳。
极致的拉扯再度席卷全身,两道对立的声音重新爆发对峙,不肯停歇,反复凌迟着他仅剩的理智。
成年林恒的声音冷冽刺骨,满是看透一切的嘲讽:“听到了吗,他慌了。”
“只要你稍微伤害自己,只要你示弱沉沦,他就会放下所有身段连夜赶来哄你。”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不过是愧疚罢了!”
“愧疚从来不是爱,事后的弥补也算不上真心!”
“就算你们和好,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隐瞒、逃避、推开你吗?”
“林恒,这根刺早就扎进骨头里,再也拔不掉了!”
幼年的他泣不成声,带着卑微又执拗的期盼,苦苦辩驳:“不是的……他是真的在乎我们!”
“林恒,我们别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无休止争执、内耗了。”
“我想回到从前,和他在一起。”
林恒侧过头,侧脸轻轻抵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隔着门板,贪恋着门外那道让他沦陷无数次的人声。
他的嗓音轻得像一缕破碎的晚风:“江临川……”
“我们该怎么办啊……”
无边的茫然与无措死死裹住他,让他寸步难行。
他分不清对错,辨不明进退。
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偏执纠缠,困住彼此;
还是该体面放手,放过两人。
心底滋生出尖锐又酸涩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过执拗、太过渴求这份爱意,步步紧逼,才让你屡屡躲闪、刻意隐瞒?
是不是我满腔滚烫的真心,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负担?
江临川,你明明可以对旁人展露所有狼狈与不堪,明明可以坦然向外人倾诉所有难处,为什么偏偏不肯对我?
无数疑问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他,窒息又绝望。
当初那根亲手扎下的刺,早已在岁月里生根发芽,穿透血肉,缠绕骨骼,牢牢钉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动,便是彻骨的剧痛。
门外。
江临川抵着门板伫立良久,始终等不来屋内半分回应。
所有慌乱的呼唤、卑微的恳求,尽数石沉大海。
寒意无声漫过,心底堆叠的恐慌、愧疚与无助,几乎压垮他。
他缓缓低头,额头紧紧贴上冰凉的门板,声音潮湿低哑,裹着极致的卑微与哀求,散落在寂静的深夜里。
“林恒……”
“求你了……”
“让我看看你……”
一扇薄薄的门板,硬生生隔绝了两个濒临破碎的人。
门外是跨越深夜、满心恳求的赤诚;
门内是满身伤痕、自我囚禁的破碎。
咫尺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遥遥相望,无法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