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刚一合上,沈知意方才强撑的镇定,便如覆雪的薄冰,被心口翻涌的惊惧撞得寸寸碎裂。她脱力似的跌坐回软榻,脊背抵着冰冷的榻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刚才在苏清沅面前稳如山,可一想到赵琰此刻单枪匹马在陵县,身边都是东宫那边布下的天罗地网,是吃人的官仓和带毒的酒,就感觉呼吸变得缓慢。
“世子妃,您的手……”春桃见她指尖狠狠陷进掌心里,眼底尽是心疼。
沈知意却似浑然未闻,只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里映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火光,那火光暖得发烫,却映得她心底一片寒凉。
“流云。”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尾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去门房问问,世子是否有寄家书回府?”
流云应是,不敢耽搁,刚要转身,就听见窗外风声忽地一紧,卷着雪沫子狠狠拍在窗纸上。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落在廊下积雪中,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窗棂之外。
“谁?!”流云脸色骤变,身形一晃挡在沈知意身前,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半寸,剑气森然。
那黑影却未动,隔着一层薄薄窗纸,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后,便再无动静。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是他的人!
她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拨开流云,快步走到窗前,伸手就去推窗。
“主子小心!”流云惊呼。
窗扇被推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沫子扑面而来,狠狠砸在她脸上、颈间,激得她浑身一颤,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却顾不得这些,目光死死锁住雪地里的那道身影。
一名身着玄色夜行衣的男子半跪在地,周身已被积雪覆了薄薄一层,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鼻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证明他是个活人。
他始终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墨色竹管。
果真是赵琰的暗卫!
沈知意心脏狂跳不止,她几乎是抢一样把竹管接过来。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沌的神思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迫不及待地用指甲划开火漆,里面一卷极薄的绢纸,顺着竹管缓缓滑落,被她慌忙用掌心接住。
她指尖几乎握不住那薄如蝉翼的纸片,绢纸被缓缓展开。
纸上是赵琰笔锋锐利的字迹,落笔仓促,墨痕还有几分晕染,显然是匆忙间写下。只有寥寥数语:“陵县见东宫令,周明远已死。苏家恐涉其中。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最末那四个字,笔锋忽然软了几分,与前文的仓促锐利截然不同。那“回来”二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竟像是在末尾藏了半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她不自觉地想到他摘下面具,眉梢挑起来的样子。
沈知意攥着绢纸的手微微发抖,绢纸被她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这个人,即便身陷龙潭虎穴,却还记得遣人千里传信,还记得在末尾添上一句“等我回来”,她几乎能想象那人写这几个字时的神情,眉梢微挑,唇角噙着一丝惯常的散漫笑意,像是在说:怎么,怕我不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谁要等你。
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连耳尖都热了。
得意什么。心里这般想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指尖在“回来”二字上重重按了按,像是在隔空戳那人的额头。
她转身走向妆台,打开最里层的紫檀匣子,从中取出个香囊。香囊是月白素缎缝制,上面只绣了一朵梅花,针脚细密紧实,瞧着并不起眼。梅花芯里藏了个极小的银线 “琰” 字,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
这是她几日前就绣好的,原本想等他回来再亲手给他。
本来想等他回来亲自给他,现在等不及了。
她将香囊凑近鼻端轻嗅片刻,又从妆奁底层拈出几味晒干的药材,指尖捻着纤细的药草,就着跳动的烛火,细细添进香囊里,都是能避毒醒神的东西。
陵县那样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流云守在门口,眼瞧着自家主子将香囊细细系好,重新封紧,才低声问:“主子,这是?”
沈知意转身,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道依旧跪伏于雪地中的黑影上:“让他带去给世子。”
流云会意,连忙上前推开窗棂,对着雪地里低低唤了一声。
雪地里的黑影闻声而动,无声无息掠至窗前垂首等候。
沈知意站在窗前,垂眸看着那枚托在掌心的香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物你带回陵县,亲手交给世子。”
那暗卫微微抬头,露出半张被风霜割得粗粝的脸,眉骨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恭敬中带着一丝迟疑:“世子妃,世子吩咐属下只送信,不必带……”
“我让你带,你便带。”沈知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声音清泠泠的,似檐下悬着的冰凌,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指尖敲了敲窗沿,“怎么,你们世子的话是令,我的话便不是了?”
流云又将香囊往前递了递。
沈知意脸颊被窗外的寒风刮得泛红:“这香囊里添了避毒醒神的药材,可解寻常迷香迷药。替我转告他,若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就不把这东西当回事,回来我亲自给他扎几针,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提神醒脑。”
暗卫垂首,双手郑重地接过香囊:“属下遵命!定将香囊亲手交予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