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白惨惨挂在檐角,光落在雪上有些晃眼,寒意却未减分毫。
满县官员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凌风的身影裹挟着满身霜雪撞进门来。衣摆上的雪沫子落地即化,溅起细碎的湿痕。
他声音中难掩急切:“主子!”
赵琰正垂眸摩挲着令牌,眼皮未抬半分,指尖轻叩桌案的笃笃声,却在凌风开口的瞬间骤然停住,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几分。
“城郊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这个。”凌风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赵琰抬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凌风即刻展开油布,一枚沉甸甸的青铜官印赫然在目,印底朱红的“明远”二字,墨迹未褪清晰可辨。
正是周明远平日里片刻不离身的贴身官印。
堂下的张德昌等人见状,顿时眼睛发亮,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
“找到了!官印都在,人肯定就在破庙附近!”
“快!再加派人手,把破庙周遭搜个底朝天,务必把凶手抓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喊着要去搜庙抓凶手,乱作一团。唯有凌风缓缓摇头,眉峰拧得更紧,神色比先前愈发凝重:“庙里空无一人,地面干净,也无半分打斗痕迹,不像是有人停留过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纸袋,指尖捏着袋口,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片焦黑卷曲的纸屑。
“只在神台下的火盆里发现了这个,烧得差不多了。”纸屑被烧得残破不堪,边缘卷曲焦黑碎。可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光,依旧能辨认出上面残留的几个墨字。
赵琰这才起身,缓步走到凌风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残碎的纸屑上。不过一瞬,银面下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周身的寒意瞬间凛冽如刀,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僵。
纸屑上的字迹模糊不全,却足以令人心惊 ——“太子”“苏家”“军饷”“雁门关”,还有一个字迹被烧得只剩半个,依稀是个 “三” 字,旁侧隐约缀着 “子” 的字。
“三皇子。”赵琰的声音如冬日的冰寒得让人发颤,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杀意与暗潮。
太子赵承稷,三皇子赵承渊。
一桩地方官吏贪墨案案,竟真能牵扯出京中两位皇子!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家书。
信上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是她清瘦的簪花小楷:“凤栖梧现,母妃死因与苏家有关。千万小心。”
指节慢慢收紧,他查了多年母妃的死,毫无线索,竟是她在京里,先摸到了门。
赵琰皱眉,看向凌风:“把城门守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陵县的风雪烈得紧,寒意竟似穿透千里关山,一路撞进靖南王府的朱门里。
次日天晓,凝梅苑的红梅被厚雪压弯了枝桠,冰肌雪骨间透出几分孤冷,反倒衬得苑中暖阁愈发暖意融融。银霜炭在炉中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跳,将满室寒气烘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刚用完早膳,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本医书,书页翻过的声响轻得像落雪,眼底却没什么波澜,神思似随窗外雪飘然至千里。
今日的晨昏定省,倒是难得的清静。
“主子,苏侧妃来了。” 春桃掀帘子进来,声音放得轻。
柳若薇、李婉仪二位侧妃被禁足,只有苏清沅一人前来请安。沈知意懒得挪去正厅,便遣人直接传她进暖阁来。
“给世子妃请安。”
往日如春风拂耳的声音,今日却有些滞涩。
沈知意抬眼,目光从书页上挪开,落到苏清沅身上。她穿了件鹅黄对襟袄子,发髻上一支流苏金簪,走动时流苏轻晃,端的是名门闺秀的端庄气度。可那双往日澄澈的眼,此刻却覆着一层青影,唇瓣被贝齿咬得泛白,分明是整夜未眠,心事重得压不住。
“怎么来得这般早?外头天寒,快进来暖暖身子。”沈知意放下书卷,温声开口,朝春桃递眼色。
春桃会意,快步捧来一盏雨前龙井,茶香清冽,瞬间溢满暖阁。
“坐吧。”沈知意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苏清沅依言坐下,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茶盏,垂着眼,视线落在茶汤里沉浮的嫩叶上。
沈知意知晓她今日来的用意,也不着急开口,只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吹着茶汤上的热气,她算着苏清沅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