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埋得更低,心里暗忖:世子在路上揣着世子妃给的麦饼捂了三天都舍不得吃,这香囊回去,指不定要贴身戴着当宝贝。
“还有。”沈知意忽然又道。她立在窗前,身后是暖阁融融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染上一层暖光晕;身前是漫天呼啸的风雪,雪沫子自空中飘落至她发梢,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贴在颊边。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暗卫抬眼看她。
“你再替我问他一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揶揄,“他这信上写了‘等我回来’,是要我等多久?若等得太久,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他留门。”
流云在身后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暗卫垂着头,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应是:“属下……属下一定将世子妃的话带到。”
沈知意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风雪里的模样,终于收了逗弄的心思,正色道:“跟他说,府里一切安好,我在,让他别分心。苏太傅刚去了东宫,三皇子也派了人往陵县去,让他千万小心。”
暗卫愣了下,立刻郑重应下,几个闪身就消失在雪夜里。
流云关好窗户,回身时忍不住多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烛火跳了跳,映得沈知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耳根子都泛着粉。她方才说得那般利落,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脸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也不知方才那番话有没有太过火。
可她转念一想,凭什么只能他赵琰在信里写“等我回来”撩拨人,她就不能回敬几句?
这般想着,心里的羞意便散了三分,脊背又重新挺直起来。
不等流云开口,沈知意已收回目光,面上的热度迅速退去,重新换上素日的沉静:“流雨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流云连忙敛神,躬身道:“流雨一直带人盯着苏府。方才来报,苏太傅换了便装,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后门悄悄出去了,去了东宫。还有,三皇子府的人最近也很活跃,今天下午出了京,往陵县方向去了,带了不少高手。”
沈知意眸光一凛,她把那封绢纸仔细折好,夹在母亲留下的医书里,和上次那朵干桂花放在一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摸着颈间的玉坠,玉被她捂得温热。
赵琰,你可得说到做到。
我等你回来。
东宫,毓庆殿。
夜色如墨,殿内却灯火通明。鎏金龙纹梁柱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金砖上,随着烛焰轻轻晃动。角落里沉水香燃得正浓,白烟袅袅,却压不住殿中人眉宇间翻涌的焦躁。
赵承稷一袭石青色常服,靴底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回响。烛火落在他俊朗却阴鸷的侧脸上,眼底戾气翻涌,深处却藏着几分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忌惮。
“太傅,周明远死了!赵琰定是查到了什么!”赵承稷猛地顿步,声线里裹着遏制不住的怒意,心底却浸着寒意。
周明远是他埋在陵县的退路,如今棋子一折,赵琰那双眼睛,怕是早已盯上了他暗处的把柄。
殿下首位,端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当朝太傅苏玚。虽已年迈,身姿却不显佝偻。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精光,透着久经朝堂的深沉与狠厉。
“殿下稍安。”苏玚开口,声音沉沉,堪能压下几分赵承稷心底的躁动,“一个小小的知县,死了就死了,死无对证才好,犯不着为他乱了心神。”
他抬眼看向赵承稷,眼底的精光愈发锐利,“老臣真正担心的人,是赵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陛下对他,太过偏爱,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就像陛下养在手里的一条疯狗,指哪儿咬哪儿,偏偏还牙尖嘴利,心思缜密,极不好对付。此次他去陵县,名义上是赈灾,实则恐怕是陛下授意,来查殿下您的。”
“父皇这是要借赵琰的手,来敲打孤!”赵承稷一拳砸在桌案上,“哐当”一声,案上的茶盏被震得翻倒,茶水泼洒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咬牙切齿,心底的委屈与恐惧却疯长: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可父皇从未真正信过他。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兄弟们的虎视眈眈,还有父皇那捉摸不透的态度,早已让他如履薄冰。
“周明远贪墨的那些军饷,桩桩件件都与孤有关!一旦被赵琰查出蛛丝马迹,呈到父皇面前,孤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
话未说完,他指尖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凝了半分。他不敢深想后果,父皇的猜忌从来不需实证,赵琰只需递去半分端倪,他这太子之位,轻则圈禁斥责,重则万劫不复。他贪墨军饷,何尝不是被逼无奈?若不拉拢人心、巩固势力,在这东宫之中,他又如何自保?
苏玚起身,走到赵承稷身侧,语气沉冷:“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赵琰既已插手,便绝不会轻易罢休。他若活着回京城,您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皆会付诸东流。届时,三皇子便有机可乘。”
赵承稷猛地顿住脚步:“太傅的意思是……”
“陵县匪患严重,又闹灾,死个把人太正常了。” 苏太傅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看得人发寒,“世子奉旨查灾,途经匪窝,不幸遇袭身亡,或是不慎失足落水、染病而亡,谁又能说些什么?靖南王闲了这么多年,手里没兵,翻不起浪。至于圣上,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死无对证,又能奈殿下如何?到时候,殿下只需假意悲伤,上表请罪,皇上即便有疑虑,也无凭无据,只能不了了之。等他一死,您的太子位就稳了。”
赵承稷被苏玚这么一提醒,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与挣扎,他盯着苏玚:“可他是靖南王世子!”
他不是没想过除掉赵琰这个心腹大患,可他忌惮的,从来不是赵琰本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苏太傅压低声音,“殿下别忘了,三皇子可盯着您的位置呢。等赵琰把证据递到陛下跟前,您想当庶人都难。”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在墙上,扭曲狰狞,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请殿下决断!迟则生变,一旦赵琰查到关键证据,一切就都晚了!”苏玚的声音,如催命符般落在耳边。
赵承稷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底的挣扎与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与决绝。
“好。” 他咬着牙,“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陵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