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知道众人都在看着他，但他实在没有胆量抬起头，只因隐瞒的事太多，如今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敢面对。

他深深埋下头，望着面前的空地，地面上积有一小泊积水，点点萤光落在水面上，轻荡着泛起微微涟漪。

华清静静地望着，就如望着昔日捧在手里的汤碗那般。

青翠可爱的葱花漂浮在汤水上，随着华清啜饮，葱花逐渐沉了底。那是他第一次尝到除野草根外，真正的食物味道，华清用手将葱花刨到碗边，混着些许汤汁，一颗也不放过，全部吞进肚。

吃饱喝足后，华清仍捧着碗，舍不得放下。面对的栖尘也如此，见他看过来，栖尘低声道：“道长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闻言，华清心中咯噔一响，立刻放下汤碗，规规矩矩坐好。忽地，又动了起来，拿起从头至尾未使用过的筷子横向摆在碗上。

华清抬眼小心翼翼问：“道长还会来吗？”

栖尘也不知道，他微微摇头，随后直视华清郑重道：“不管怎么说，道长救了我们，还给了我们饭吃，我们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我明白的。”华清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嘴唇更干了，表面似乎翘起了一层干壳，他凝望着空荡荡的碗，忍不住开始回味，“我听说葱分葱白和葱绿，今天我们吃到了葱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葱白。”

华清回忆着一圈圈葱花的模样，葱绿是绿色，那葱白应当是白的吧。

白色，什么才是白色呢？

先前跟随的逃荒队伍不是白色，一眼望去灰扑扑一片，目之所及全是在荒路上摸爬滚打的颜色。白色，也不是逃荒路上惯常看到的光景，不是迷蒙的黄花的黄；应当是一种更加纯粹的颜色。

华清或有所感，扭头朝窗外望去，是天上的颜色，应是那舒卷的流云才有的颜色。同为流浪，却一白一灰，云泥之别。

真好啊，这里的食物竟有天边可望不可及的颜色。

华清舔净残留在指尖的葱花味，暗暗下定决心，他要留在这里，为了有朝一日能尝到葱白的滋味，也为了成为浮于天上的白云。

“那人该不会因为道长带我们回观里来而生气了吧？”

匣山前脚刚领着两人回到玄守观，后脚就被人叫走，匆忙之中只能将两人暂时安置在斋堂，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时间交代。起先两人饥肠辘辘无暇多顾，如今吃饱了饭，难免东想西想。

华清忧心不已，频频朝门前望去，栖尘也按捺不住，眉头蹙起，净显郁色。

“我，我上找道长和那人说清楚！不能因为我们让道长为难！”华清猛地推开桌子甩下话语，不管不顾地跑出了斋堂，任凭栖尘在后如何呼唤，也没有回头。

玄守观占地广阔，观中景致独一，华清绕了许久的路，才在观中弟子的指引下知晓了匣山去处。

华清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舔湿嘴唇，用手轻轻揭开干壳，抬手欲敲门。

忽然听见争吵从中传出，霎时，敲门的手猛地一停，华清左右看了看，脑袋不由自主地贴到了门上。

“听说你领了两个小孩回观里，杯水车薪般的救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事，我是不同意的。”一人严肃说道。

听见事情与自己有关，华清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瞬就会被屋里的人发现自己在偷听。他弓着身子，悄悄挪到一处隐蔽地方，再次贴近探听起来。

匣山沉吟许久，淡淡回道：“我打算留下那两个孩子，他们的后半辈子，我来管。”

脑袋“嗡”地一响，华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忽地想到沉在碗底的葱花，好像自己也在这一瞬落了地。

华清死死捂住嘴，唯恐雀跃的欢呼从口中泄出。真想快到告诉栖尘，他们再也不必担心明天会身在何处了，他们可以留在道观中了，与救命恩人一同。

微微直起发麻的身子，华清撑着墙正要离开，又听匣山说道：“大点的那个根骨极佳，若有意，我会收他为徒。”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个心思重的，我和玄守观会保他往后无忧。”匣山依旧淡淡，较之提到栖尘时，语气却多了几分不欲多谈，“大的那个是个重情义的，我答应了他。”

匣山说得很克制，还真如匣山道长说的那样，自己果真是个心思重的，华清全都听懂了。

刚直起的身子重重沉了下去，满脑子都充斥着匣山的话语，叫嚣的话语在无数次重复中扭曲异化。

他不仅是个心思重的，还是附带的累赘，是没人要的。他不配，不配！连那碗回味无穷的汤也是沾了栖尘的光才喝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