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朴素儒衫,气质看着极其温润平和的少年,悄无声息地走进。他的眉目舒展,眼神澄澈明净,行走间步履安稳,周身自带一股令人见之便觉心绪宁定的安然气度。正是文圣另一位早已声名在外的弟子,齐静春。
齐静春先向主位的文圣及在座诸位客人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谨却毫不卑微。目光扫过堂内,在崔瀺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径自走到一个靠边的空蒲团前,安静落座。只是迟来片刻,前来旁听。
崔瀺略一停顿,续道:“若无渡海之志,纵有宝船巨舰,亦不过是岸边朽木,与顽石何异?若无登临之心,便有神斧开山,也徒然蒙尘,与废铁何别?心念所向,意图所指,此便是道之最初雏形,虽模糊,却真切存在。而术,不过是追随此心念实现此意图之工具,路径方法耳。岂有工具路径,反在于目的意图诞生之前的道理?此非本末倒置,又是何如?”
天工院老者沉吟道:“心念飘渺,意图空泛,若无具体之术脚踏实地去施行落实,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一场空想罢了。”
“所以前辈认为,空想不及实术?”
崔瀺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那并非嘲弄,而是一种找到切入点的锐利:“那晚辈再斗胆请教,天地间第一件工具,第一道术法,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天地生成,凭空掉落于人前?非也。追溯源头,不过源自某个最原始的空想,因嫌以手撕裂兽皮不便,想要更利之物,于是慢慢磨制出了石刀。见高树有果,想要触及,于是渐渐学会了攀爬跳跃,乃至后来制作工具。这最初的心念,最朴素的意图,便是最原始,最本真的道。故此术方随之而生,且在后世,不断因应新的道而改进繁衍。
崔瀺将何为道,从玄之又玄的天地至理,拉回到了任何一点原始意图,牢牢占据了先在之说的高地。
“究竟是术承载了道,还是道催生,并始终指引着术之演进?前辈细思。”
天工院长老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初本能冲动算不得大道”,却又隐隐觉得,若如此辩驳,恐怕会落入崔瀺早已设好的关于大道小道,亦或是本能与觉悟等更为精微繁琐的辨析陷阱之中,反而纠缠不清。
此时另一位坐在天工院长老对面,以推演算计闻名的玄机阁中年文士见状,轻咳一声,将手中折扇合拢,加入论战:“崔小友所言,强调心念意图之先,确有其理。然则,世间绝大多数修道之人,并非生来便怀有清晰明确之大道。往往是在日复一日修习具体术法之过程中,熟能生巧,巧而后通幽,于术之精深处,偶然窥得一丝道理灵光,方才慢慢领悟构建起自身之道。此般经历,岂非正是术在前,道在后之明证?”
“阁下所言,是个人体悟、认知道的先后顺序,而非道与术本身存在的先后顺序。”
崔瀺目光转向这位中年文士,依旧是从容不迫,“譬如一人习剑,通过万千次挥砍刺击之术,渐渐领悟了快准狠之要诀,乃至最终孕育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剑意之道。但请阁下细想,在此人第一次伸手握住剑柄、第一次尝试挥动之前,驱使他去握剑、去挥剑的,是不是至少存在一个想要变强,御敌,或者仅仅是觉得持剑很威风的念头?哪怕此念头模糊不成形,甚至幼稚可笑,它是否确然存在?它是否先于他第一次具体的挥剑动作而存在?”
崔瀺将道种的概念与任何初始动机挂钩,几乎堵死了从领悟顺序来质疑存在顺序的路径:“此一念萌动,便是落入心田的道种。日后所有术法修习,不过是滋养灌溉,助此种子破土发芽,抽枝长叶之过程,却绝非这种子之来源。种子在先,培育在后,此理甚明。”
玄机阁文士也被这番话噎住,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扇骨,陷入沉吟。
崔瀺的辩词如行云流水,似构造精密的连环机括,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将对方论点拆解,归引至预设方向,再重新纳入自己坚固的论述框架之中。所举之例,皆取自最寻常生活经验,却总能直指问题核心,化繁为简。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几位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发言的客人,脸上也露出深思或棘手的神色。就连我身旁的师父,也不由自主地捋着胡须,眼中神色复杂,既惊叹于崔瀺思辨之锐利清晰。
文圣始终高踞主位,笑眯眯地听着,手持茶盏,不时啜饮一口,如同观赏一幕精彩戏剧,不发一言。
崔瀺年轻的脸庞上,清傲之气愈发明显。虽未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种少年人舌战群伦,挥斥方遒的逼人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