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竹叶青翠欲滴,叶尖挂着晶莹水珠,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虹彩。我推开房门时,晨光斜斜洒落,空气带着草木清气与泥土的湿润。
崔瀺已经一身整齐白衫,清俊挺拔。他听到动静,侧过头来。
眼神对上,没有昨夜的暴躁,也没有后来那点刻意的缓和,只是一片雨后初霁般澄澈平静。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瞬,极快地扫过,似在确认我是否还残留着昨夜惊惶的痕迹。
“走了。”崔瀺简短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便朝竹园外走去,步伐稳健,衣袂轻扬。
心口那里安稳如常,昨夜雷雨中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与反噬隐痛,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被急雨冲刷干净,了无痕迹的梦。
我抬步,不远不近,恰好跟在他身后五丈。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小径上,一前一后。
静观堂今日果然格外热闹。
堂内已聚了四五位气息沉凝,服饰各异来自不同传承的修士。清淡茶香在空气中袅袅浮动。
我被师父以眼神示意,和另外两三位同样侍立在侧的别派弟子一起,安静地退到堂内光线稍暗处屏息凝神。
崔瀺坐在文圣左下首不远处的蒲团上,一身白衫的袖折处有几道未完全抚平的褶皱,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松如竹。他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指尖摩挲着面前温热的茶杯壁,整个人显得沉静,看不出分毫私下里的辛泼火躁。
灵力连接那头传来极其细微却如弓弦拉满般的锐利专注,让我知晓崔瀺平静的表象下已然如引而未发的强弓,蓄势待发。
论道持续了一阵,各方引经据典,气氛渐热。话题游走在术与道,孰为先,这一古老辩题上。
正论道的一位天工院老者,正捻须缓言:“术为道之径,无精湛之术,无以载深远之道。譬如欲渡沧海,岂能无舟楫。欲登绝顶,焉可缺梯缆。术之不存,道将焉附,此乃显而易之理也。”
老者说得条理分明,援引实例,堂内不少前来听讲的客人与弟子皆微微颔首,就在这一片附和性的寂静将凝未凝之际,崔瀺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茶杯。
细白瓷杯底与木制茶几相触,发出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声脆响。不甚响亮,却奇异地让堂内许多有意无意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老前辈此言,乍听有理。”崔瀺开口,声音不高,声如薄利玉刀,划开先前那层温吞共识的氛围,“实则本末倒置。”
老者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扬,面上并无愠色,反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情:“哦?愿闻其详。”态度倒是颇为豁达。
崔瀺抬起眼,眸光清亮如洗过的黑曜石,直视对方:“前辈以舟楫喻术,沧海喻道,言无术难载道。那么,敢问前辈,是先有了欲渡沧海之念想,方去思量制作舟楫,还是先造好了万千舟楫,搁置岸边,某日忽发奇想,不若渡海去也?”
就在这堂内气氛微凝,众人皆在倾听崔瀺所言辩驳的切入点之时。静观堂侧面那扇通向回廊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