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这天的子夜骤临,毫无预兆,碾碎竹园深夜的宁静。没有由远及近的滚雷,而是仿佛就在头顶瓦片上炸开震耳欲聋的霹雳。
电光骤明,万钧雷动。
透过窗纸,将屋内一切映得片刻青白。窗外修竹与室内桌椅,扭曲变形地投影窗墙,恍如幢幢鬼影。
我几乎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雷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噩梦残余的惊悸还未散去。梦里银色阵纹如藤蔓死死缠绕,师父巨大的震怒圆脸在黑暗中扭曲,最后变幻莫测地定格在崔瀺那双总是淬着冰,时刻无声控诉着怨恨的眼眸上。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寝衣,寒意更甚。
窗外的暴雨已然如天河倾泻,冲刷屋瓦,哗哗声浪淹没一切。在这震耳欲聋的嘈杂中,厢房内只有我的心跳和急喘。每一次撼动大地的雷鸣炸响,我都跟着剧烈一颤,灵台识海嗡鸣。
契约那头原本已经沉睡的平稳气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搅乱了。
崔瀺似乎也被惊醒,他传递过来的不再是单纯睡意,而是一种被打扰的,极低气压的不耐烦。可我这边的惊惧恐慌,如决堤洪水,顺着那无形的契约纽带,汹涌倒灌。于是他刚被雷吵醒的那点不悦,瞬间被我这边海啸般的恐惧同化,辨析清明后再混合着他自身的烦躁,以更汹涌的态势反冲给我。
我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颤抖的膝盖,死死捂住耳朵。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端属于崔瀺的情绪越来越明晰。同时感受到我的惊惧,他的烦躁越来越鲜明,像干草堆被火星溅上。
雷声间歇,东厢屋门开合,崔瀺的声音模糊,带着浓重鼻音和未消睡意:“……吵死了……”
我浑身一僵,憋住呜咽都死死憋了回去。
我越是压抑,那份灵力相连,让我的惊惧越是无处遁形,更加清晰丝丝缕缕地顺着无形契约流淌过去。
脚步声响起,不是回房的,而是朝着我的房门而来。
完了。我绝望地想。又要挨骂了。他的态度在白天才刚勉强缓和一点。
雨更急了,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我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然而,预想中暴烈的呵斥或砸门声并未立刻到来,反而是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崔瀺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之火,在某个临界点似乎停滞了,并没有爆发出更猛烈的怒意,反而像是被别的什么短暂地压了一下。
门外是一段短暂却充满矛盾情绪的沉默。那沉默里,有被强行从深度睡眠中拽出的恼火,有对这份无休止干扰的不耐,但似乎还参杂了一丝别的什么。
是白天那场意外疏导后残留的缓和,又或是对我这份过于剧烈的几乎称得上可怜的恐惧的迟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在雷声与心悸中,煎熬地数着每一次呼吸。
这短暂的静默被下一道闪电和雷鸣打破:“咔嚓,轰隆!”
我下意识地惊喘出声,声音虽小。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崔瀺咂舌:“麻烦精……真是没一刻消停。”
“快点开门!”崔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带着火气,却多了点命令般的急促。
我犹豫着,心跳如鼓。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挪到门边,颤抖着手,拉开了窄窄一条门缝。
廊下悬挂的灯笼在狂风暴雨中拼命摇曳,投下晃动不休的光。崔瀺站在那晦暗不定光影里,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袍,衣带随意系得松垮。凌乱的头发有几缕乌黑碎发落在光洁额前,脸上果然是被吵醒的阴沉,眉头拧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眼神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得像是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