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手里,却攥着个小小的药瓶,瓷质的瓶身在灯笼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见我开门,崔瀺看也不看我惨白惊惶的脸色,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伸手,将那个冰凉的瓷瓶塞了过来,瓶身拍在我掌心,带着他掌心残留的与这雨夜微凉不同的些许温度。
“这……是什么?”我愣愣地低头看着掌心的药瓶,脑子被雷声和惊吓搅得一片混沌,下意识喃喃问道。
“是毒药!”崔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恶劣,像是在嘲笑我的蠢问题,“见血封喉,吃了立刻清净!一了百了!”
我被崔瀺这毫不掩饰的恶劣一呛,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抗拒,老实巴交:“我……我不想吃这个……”
崔瀺闻言也蓦地一呛。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实诚,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得近乎狼狈的愕然。
然后他似乎更烦躁了,别开脸,不去看我这副可怜兮兮又不识好歹的样子,语速飞快地重新解释道:“安神助眠的。文圣老头库房里的好东西,算你走运,我恰好还有几颗。赶紧吃了,然后立刻、马上给我躺回去睡觉!再胡思乱想瞎折腾,引动契约……”
“我,我也不想的……”
崔瀺顿了顿,倏地转回头,重新瞪向我,目光在晦暗摇曳的光线里闪烁:“告诉你,我明天要去跟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老家伙论学辩道,要是因为你没休息好,害我思维迟滞,丢了面子。”他忽然上前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刚睡醒的温热气息一下子笼罩过来。
崔瀺微微低头,一字一顿,声音压得低而清晰,不容置疑的威胁:“我就亲自去找你师父把你今晚是如何被几声雷吓得魂不附体甚至连累于我讲个清楚明白。”
这威胁太过具体且直击要害,当面告诉师父,还是由他这个受害者亲口去说。我仿佛已经看到师父气得胡子翘起,痛心疾首的给崔小友赔不是得模样。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将药瓶紧紧攥在手心,连连点头,声音带颤:“我吃!我这就吃!马上睡!你……你千万别去告诉我师父!求你了!”
“哼。”崔瀺鼻腔里哼出一声,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疏离不耐,仿佛多待一刻都嫌麻烦的样子,硬邦邦地补充,“最多一刻钟就起效。赶紧的,别磨蹭,别再弄出动静,否则……”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完更吓人。
说完,崔瀺不再停留,转身就走,青色外袍的衣角在风雨飘摇的廊下一闪,便径直回了东厢。
“砰。”关门声传来,不算震天响,却斩钉截铁,不容打扰的意味。
我独自站在门缝后,手里紧握着那个小小的药瓶。瓷质冰凉,可贴着掌心的那一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攥着时留下的一丝暖意。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似乎真的远了些。
那股熊熊燃烧的,几乎要顺着连接烧过来的暴躁火焰,此刻也平息不少。
我关上门,倒了杯水,将那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吞了下去。药效来得很快,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化开,如同春日溪水潺潺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浸透骨子里的寒意和惊悸。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恢复了平稳的节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我躺回尚且微凉的被褥里,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从狂暴的倾泻,渐渐转为绵密而规律的淅淅沥沥,敲打在竹叶和屋瓦上,竟生出几分催眠的韵律。
意识开始模糊,沉向温暖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隐约感觉到,他那头也终于摆脱了烦躁波动,重新归于平静。
东厢窗内,烛火早已熄灭。崔瀺并未立刻躺下入睡。他靠坐在床头,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照亮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他静静听着窗外渐渐平息的雨声,感受着另一端终于安定下来的近乎无害的微弱波动,如同风暴过后终于平静的海面。
脸上最后那点强行撑起的怒气,终于缓缓消散在黑暗里。
“麻烦。”崔瀺对着满室寂静,低低咒骂了一声。骂归骂,他伸手,拉过了旁边的锦被,将自己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