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头到尾感受着契约那头传来的他的情绪,是高度专注下近乎冰冷的冷静,以及逐步掌控全场,游刃有余的微凉自信。并非为了炫技或压人一头,而是真心认为自己论道的逻辑链条严密无瑕,且颇为享受这种以纯粹思辨厘清迷雾,并让对手在自己构建的理路面前哑口无言的过程。
那位天工院长老像是忽然找到一个绝佳的转圜台阶,也或许是真心想听听素有名声的文圣高徒之见,脸上露出亲切笑容,转向齐静春,语气颇为熟稔亲切:“静春来了。方才崔瀺小友一番高论,着实令人耳目一新,思路上颇多启发。你素来心思缜密,不知对此题有何见解?”
当崔瀺在看到齐静春起身作礼的刹那,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我能明显通过契约感到那端原本流畅运转,充满掌控感的自信,微微一顿,旋即转化为更加凝练审慎的专注,仿佛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棋手。
齐静春似乎能够打破方才崔瀺一人主导的微凝僵局,也带来了难以预测的新的变数。
堂内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顿时再度一凝,所有目光齐聚焦于这位后来居上,气质温润的少年身上。
齐静春望向崔瀺,温和浅笑,声音舒缓清润,如春风拂静潭,不起波澜自含力量。他先诚恳地给予了肯定,姿态磊落:“崔师兄思辨之迅捷敏锐,常令人叹服。方才所言,将道之一字,溯源于人心念动之初微处,不拘泥于高远玄虚,而着眼日用平常,确有其独到之见地,发人深省。”
崔瀺面上神色不变略带疏离的清冷模样,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收拢。契约那端传来的,并非被赞许的愉悦,而是更加凝神以待的专注。
齐静春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师兄将道,定为先于一切具体术法存在的心念意图,并以此基石,论证道之于术的绝对优先。此一框架,自成一体,逻辑精巧,颇具匠心。”
“不过,崔师兄构建此论的框架之内,或许存有一处细微,可供商榷的关节。”
如溪流转折,齐静春目光平和地迎上崔瀺的视线,并无丝毫挑衅之意,更像同门间探讨疑难:“然而,师兄可曾思量,您用以定义道的这心念意图,其本身,又从何而来?”
崔瀺的眸光如寒星乍亮。
“师兄方才举例,言剑客想要变强是练剑之道种,故道在先。那么,想变强此念,可是凭空自心头蹦出?抑或是,源于过往之见闻,之感受?”
温声试问的齐静春并不等待崔瀺回答,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剖析下去,“譬如,曾目睹猛兽肆虐,生灵涂炭,方觉自身渺小无力。或见前辈强者仗剑匡扶,受人景仰,故而心向往之。这些所见,所闻,所感,是否皆需依赖目视,耳闻,身触,意会等最基础感知之术?若是一个人生而无目无耳,无身亦无意,隔绝于世间一切信息之外,这想变强之念,又从何而起?从何而生?”
齐静春始终平和,带着学术探讨的纯粹,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最柔韧精准的剖刃,轻轻巧巧探入崔瀺那看似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中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衔接之处,即心念本身的来源,这一点被崔瀺在构建宏大框架时,有意无意地悬置了。
众人回味着,齐静春稍作停顿,缓缓道:“故而,或许未必是一个先验存在的纯净无染的心念之道,单向催生此后之术。更可能是我们与生俱来或后天习得的最基本感知,交互之术,如同触角,在不断立身外界的过程中,才逐渐孕育,催发,乃至最终明晰我们所谓的心念之道。”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齐静春只是轻轻点出一个被忽略的前提,便将崔瀺那锋芒毕露的以道生术之说驳回更前。
崔瀺沉默了。
没有立刻出言反驳,因为他深知齐静春所指出的,并非具体论据的错误,而是他整个论证体系底层那未曾言明的预设。这比驳倒一个具体观点更为艰难,也更为致命。
崔瀺脸上的清傲之色并未褪去,反而因齐静春直指核心的诘问而愈发沉凝。那双总是闪耀锐利光芒的眼眸,此刻变得无比幽深,紧紧锁住齐静春,眸底似有万千思绪急速推演碰撞。
契约连接那头传来的崔瀺情绪浪潮骤然变得汹涌复杂,有被骤然点醒触及盲区的震动,有遭遇旗鼓相当对手时燃起兴奋,更有难以完全掩饰的滞涩,被齐静春当众点出了看似无缺逻辑预设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