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斜眼扫她,冷笑一声:“薄?有的领就不错了。如今谁不知道苏家倒了?苏首辅都致仕了,一个没靠山的美人,还想跟高位嫔妃比?别不知足。”
这话难听至极,简直是当面打脸。
苏令晚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老嬷嬷脸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压迫:“嬷嬷在宫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应该明白,祸从口出。今日你轻慢我,明日或许就有人轻慢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老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失势家族的嫔妃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当即脸色一沉:“你——”
“嬷嬷请回吧。”苏令晚不给他继续发作的机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份例我收下了,不送。”
老嬷嬷被她气场压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恨恨地瞪了一眼,甩袖带着小太监走了,到门口还不忘低声啐了一口。
云溪眼圈通红:“小主,他们太欺负人了!不过是个内务府的老嬷嬷,也敢这么踩咱们!”
“他们欺负的不是我,是苏家失势。”苏令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父亲在任时,别说内务府嬷嬷,就是尚书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如今人走茶凉,本就是常态。”
她自幼跟着父亲见惯官场起伏,比谁都懂人情冷暖。
在后宫,恩宠就是底气,家世就是靠山。两者皆无,便只能任人拿捏。
“难道咱们就一直这么忍着?”云溪不甘心。
苏令晚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霞光染红半边宫墙,美得苍凉。
“忍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她声音轻却坚定,“现在忍,是为了将来不必再忍。等时机一到,谁轻慢过我,谁刁难过我,我都会一一记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温和有礼的询问声。
“请问,此处可是苏美人的居所?下官奉命前来请平安脉。”
云溪连忙出去看,片刻后快步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小主,是太医院的陆太医,说是给新进嫔妃请脉。”
苏令晚微微挑眉。
按规矩,请平安脉该是次日晨起,今日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她理了理衣襟,淡淡道:“请进来。”
院门轻启,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走入。
陆知微身着太医院青缎官袍,腰系浅绦,身形清挺,面容温润,眉眼干净,周身带着一股书卷气,与这冷寂偏殿格格不入。他走进院子,目光极轻地在苏令晚身上一落,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太医的疏离恭敬。
“下官陆知微,见过苏美人。”
“陆太医免礼。”苏令晚侧身相让,“屋内请。”
陆知微应声入内,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眼底暗色一闪,随即在桌前坐下,取出脉枕:“下官奉内务府之命,为美人诊脉,还请美人伸手。”
苏令晚依言伸出手腕,云溪连忙垫上软帕。
陆知微指尖轻搭,脉象平稳,只是略有些气滞,乃是一路奔波、心境微沉所致。他指尖极轻地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苏相安好,府中无事,美人不必挂心。宫中诸事,下官会暗中照拂。”
苏令晚心头微震。
她此前只听父亲提过太医院有旧友,却没料到竟是这位年轻有为的院判。在这般人人踩低捧高的时候,有人愿意暗中伸手,实在难得。
她不动声色,只抬眸与他对视一眼,淡淡颔首,算是会意。
不过片刻,陆知微便收回手,起身正色道:“美人体质偏寒,气血略有不足,并无大碍。下官稍后让人送些当归、黄芪等温补药材过来,平日注意保暖休憩即可。”
“有劳太医。”
陆知微又简单叮嘱几句饮食忌讳,便拱手告辞。
刚走到院门口,恰好撞上折返回来打探动静的柳如烟。
柳如烟一见是太医院的人,还是这般俊秀温和的太医,眼睛登时就直了,连忙堆起一脸笑,扭着腰上前:“陆太医,难得来一趟偏殿,不如也给我瞧瞧?我这几日总觉得头晕乏力,睡也睡不好。”
陆知微神色淡淡,礼数周全却疏离:“柳美人请脉需提前报备太医院,下官今日只奉命为苏美人诊视,不敢擅专,还请见谅。”
说完,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柳如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苏令晚的院门,咬牙切齿地嘟囔几句,才不甘心地走了。
屋内,云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轻松:“小姐,这陆太医看着就是个正派人,还愿意暗中帮咱们,往后在宫里,总算有个人能稍稍依仗了。”
苏令晚走到窗前,望着陆知微远去的背影,眸光沉静。
“依仗谈不上。”她轻声道,“宫中人心隔肚皮,今日帮你,明日或许就因利害转身。他的情分,我们记着,但凡事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云溪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铺满小屋,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她又在屋角生了一小盆炭火,火星噼啪轻响,暖意慢慢散开。
“小主,夜深了,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各宫请安。”
苏令晚却没有动,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宫殿轮廓。
黑夜里的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威严,又凶险万分。无数女子在这里耗尽青春,争宠、算计、倾轧,最后落得尸骨无存。她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她是苏家嫡女,苏令晚。
不可欺,不可辱,更不能任人摆布。
“云溪,”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从明日开始,鸡鸣即起,先去给沈贵妃、贤妃请安,路上记牢各宫方位,打听清楚各宫主子的脾气喜好。”
“是。”
“另外,偏殿里的人,尤其是柳如烟,她每日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都悄悄记下来,不必声张。”
“奴婢明白。”
苏令晚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灯火下自己的影子。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但她没有退路。
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这深宫就是她的战场。她要在这里活下去,要护住苏家,要让所有轻视她、欺辱她的人,都明白——首辅嫡女,即便入宫为美人,依旧风骨铮铮,不可轻犯。
窗外夜风渐紧,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墙头,消失在宫巷阴影里,将偏殿今日发生的一切,飞快送往不同的方向。
沈贵妃的长春宫,贤妃的景仁宫,甚至皇帝萧珩身边的秦公公处,都陆续收到了关于这位新晋苏美人的消息。
有人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个失势家族的女子,翻不起浪。
有人暗自戒备,将她列入需要提防的名单。
也有人,目光沉沉,对这位冷静得不似寻常少女的苏美人,生出了几分隐秘的兴趣。
一场围绕苏令晚的暗潮,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