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渐远了。
苏蘅从回廊深处的拐角探出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应当没瞧见我吧?)
(瞧见了也无妨。)
(横竖今日,我已经是个笑话了。)
她攥紧袖口,里头那块玉佩,裂了一道细纹。
她还不敢细看。
“大姐?”苏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蘅倏地回头。
苏薇歪着头打量她:“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身子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躺得久了,出来走走。”
苏薇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大姐,你别怪霍昭。他就是那个性子,其实人很好的。”
苏蘅低下头:“我知道……没怪他。”
(是我不争气,还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没当众笑出来,已是给足了面子。)
苏薇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往回走,一路絮絮不停。
“对了大姐,你猜我前些时日看见谁了?沈镜!他竟回京了,我险些没认出来……”
沈镜?
这名字自记忆深处浮起,携着三年前春宴上的日光——
那日也是许多人,也是闹哄哄的。
她被挤到角落,险些跌倒——是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只瞬息功夫,待她站稳便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走了。
她连一声“多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沈御史,刚参了她父亲一本,满朝皆道他不近人情。
可那只手很稳。
扶住她时,她闻到一点墨香。
(他应当不记得了吧。)
(那种场合,随手扶一把,谁会在意。)
(不过……他应是个好人。)
......
“大姐!大姐——”
苏蘅回过神。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苏薇狐疑地看她一眼,倒也没追问,继续说着沈镜的事——
说他瘦了,说他黑了,说他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脸……
苏蘅安静地听着。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她忽然又想起上午的事——
其实从昨夜起,她便知自己大约是完了。
那篇迎辞她背了三十遍。三十遍!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
可今早醒来,一睁眼,脑中空空如也。
完了,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便顶着八斤重的头面,站在了霍昭的马前——
“霍将军凯旋,小女苏氏,代京中世家,迎将军入城。”
(很好,开头没错。)
霍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怎么不下马?哦对,按规矩是我念完他才下。)
(可我这般仰着头念,脖子好酸。)
(这套头面少说八斤重,母亲说这是体面。体面就是脖子断了也不能动。)
(可我脖子真真要断了。)
“将军辛苦,边关寒苦,将士用命……”
(他是不是在看我的头面?晃眼得很,晃得我自己都眼花。)
(我也不想戴,可母亲说必须戴。)
(本想着让张婉婉羡慕死。)
(可张婉婉羡不羡慕我不知道,我快热死了是真的。)
(这衣裳怎么这样厚、这样重……)
“京中父老,翘首以盼……”
(快念,快念,念完便解脱了——)
“将士用命,边关寒苦……”
(等等。)
她顿住了。
(这句念过了吧?)
霍昭看着她。
(别看了!你越看我越想不起来!)
汗顺着脸颊滑落,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下一句是什么?下一句是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
(“京中父老箪食壶浆”还是“京中父老翘首以盼”?)
(不是,这是两句吗?我背混了?)
她不敢擦汗。不敢动。不敢看任何人。
就那么站着,攥着手,嘴唇微颤,眼睛盯着地面。
(“翘首以盼”后面是什么?是什么?!)
(坏了坏了。是“箪食壶浆”吗?不对,那是另一段。)
(母亲说背三十遍就不会忘,可我为何还会忘?)
(因为昨夜没睡着?因为今早喝了那碗安神汤?完了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