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十年,先帝的第九子永王在山南东道任节度使,掌控长江中游。不知道谁在他身边吹了耳旁风,原本老实的一个人引兵东下,企图夺取金陵。
恰逢李穆之外巡,京畿的宿卫随驾出行,致使长安的兵力空虚。
此时萧摩奴在远征高句丽一战中留下的伤病还没有痊愈,走动久了就隐隐作痛。但京师兵少,诸军又各有营署,临时发征起来极为杂乱。
萧摩奴并没有带走京中太多兵马,只从各营抽调了精锐,重新编伍,将能够调动的兵力列在册上。
临行之前,他又将一部分兵马留在城中,分守宫城、城门和其他要害。他跟着偏师队伍出发。
天不如人愿,又逢黄河水灾,道路阻断,粮运迟滞,偏师里的很多士兵本来就是临时征发来的,军心很快就乱了。
偏师的主将也在这时候临阵倒戈。
萧摩奴出征次数多了,他知道他是为了王朝和圣人出征,也知道如果他死了亦或者是败了,那妙迦就会被他牵连。
于是,如意十年的八月份,歌吹楼台,潇湘北流,萧摩奴在没有诏敕的情形下,砍下了主将的头颅,亲自接管了这一战的兵权。
死守半月,直到彻底平定。
……
“这是任上神策军护军中尉了,仗着圣人的一时宠幸,没有诏旨就擅杀大将,他这是要赴前朝的老路,是要宦官专政么?”皇城里,三省宰相在政事堂里喝着茶。
萧摩奴也正要班师回朝了。
“想当初,孟平安还活着的时候,便伪造诏书擅杀节度使,拥护自己的亲信发动兵变。他们这等人一旦有了兵权,就不是一日两日能收回来的了。至于这回究竟是主将失措,导致军心涣散,还是萧摩奴借平叛之名擅自清洗军中异己,如今还真说不准。”尚书省左仆射说。
“可他到底平叛有功。”另一宰相接着话说,“圣人此时又在外巡游,京中总要有人替朝廷担这个责。他掌着神策军,总不好让三省派人去领兵。兵事从权,事有轻重缓急,若要真的等诏旨一道道传过去,恐怕叛军早就已经渡河了。这件事,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门下省的说道,“今天他能用军情紧急的缘由,越过朝廷擅杀大将,明天他就能以军情紧急为由,擅自凋兵。那后天呢?如果神策军只听他的命令,那三省的诏令还能出得了皇城吗?”
“这是个机会,该削削他的气势了。朝堂是朝堂,内廷是内廷,内侍省的手伸进军中足够久了,这也是先帝驾崩前最担心的。总不能让他们到现在也一并把外朝的事都做了。前朝的教训还少么?”
“如今圣人正宠信他,贸然动他,恐怕会触怒圣人……”政事堂里也是口风不一的。
“所以才要看看皇后的意思哪。”
“皇后和他在掖庭宫当差的时候有交情,这得要看看皇后殿下是不是个念旧情的人了。”左仆射别有意味地说。
政事堂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不显眼的青年,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容貌甚丽,似乎并没有留意堂上的宰相们如何评议,只是专心听着外头属于如意十年的雨。
那几个宰相也瞥了他一眼,说道:“如今李惊秋李郎君也是皇后面前的红人了。”
风潇潇,雨簌簌。
政事堂的宰相班子看似是在议萧摩奴擅杀大将,实则争得是内廷与外朝之间的分界线。
宦官是天子家奴,掌内廷诸局,传达诏命,替皇上奔走。文官则出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以诏令、奏议和百官之权辅佐天子。二者各司其职,一个在宫禁,一个在外朝,本就应该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着。
但是天子如果信任一个内臣,便可以让他传旨、监军。内臣如果又握住了禁军,便有了足以左右朝局的兵权。手中一旦有了兵,就不再只是一个纯粹地替皇上跑腿的人了。
于是,内廷慢慢有了自己的耳目,外朝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党羽。
文官害怕宦官握兵,宦官也害怕文官借三省之权去夺取圣人的信任。
所以他们彼此防备,又彼此借力。他们的话都传到了妙迦的耳朵里,妙迦完全能够明白他们的顾虑。
可是,妙迦也有自己的顾虑。
——她和萧摩奴在掖庭宫的过往有越来越多人知道了。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妙迦先当了妃子,又当了皇后,她随李穆之在泰山祭天,又立于四方馆中,同李穆之一起迎接远道而来的外国使臣。她心里对于萧摩奴的愧疚早就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倒不是大恩如大仇,妙迦始终记得萧摩奴的好。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萧摩奴。更何况,妙迦认为萧摩奴也是人,他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他总有一天会再也忍耐不了自己,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他心底的孟平安。
妙迦不想自己和萧摩奴的过往被越来越多的人放在明面上忌惮。
她想要和萧摩奴撇清那层关系。
大权在握的宦官很少有善终的,他们总归是要为皇权殉葬的。
文人独揽大权,旁人至多骂他一句权臣,骂他结党营私,骂他专擅朝政,骂他把持超纲,甚至到了后世,还会有义无反顾的读书人为他们著书正名。而宦官一旦独揽大权,人们骂得便不只是权臣的罪过了。
妙迦清楚地知道,她如今是卫朝的皇后,是圣人的妻子,如果他们两人的事被光明正大地摆到朝堂上,那会成为勒死他们的绳索。
李穆之未必不知道。可不能让他一定知道。
其外,妙迦也怕李穆之有朝一日会清算萧摩奴。
现在的李穆之早已不是那个年方十八的少年郎了。他自幼生在宫城,亲眼看着刀光剑影、权力倾轧过日。他的眼光足够长远,当然知道宦官专政的前车之鉴。
从前,他愿意给萧摩奴权力,一是各取所需,二是他年轻气盛,不论马的性子如何烈,他都能够驾驭的了。现在,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皇帝也是人,总有老去的时候,人一旦老了就会有心无力,就会任由家奴骑在自己的头顶。
李穆之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皇帝。
他十二岁那年就已经下决心杀了被贬为庶人的废太子,并嫁祸给一母同胞的二皇兄。
所以妙迦要罚萧摩奴。
李穆之出巡前,将外朝很多事务下放给了妙迦。妙迦奏请飞译递表,得到了李穆之的应允。
——“神策军护军中尉萧摩奴,擅专兵权,目无朝廷,未经诏命,越权擅杀大将,实属僭越。”
“念其往日有功,又蒙圣恩眷顾,姑念其一时失度,特从宽典,不加死罪。”
“着即施腐刑,行膑刑,断去膝骨,以儆效尤。”
他行刑那天,妙迦并没有去看。
倒是一月过后,萧摩奴有坐素舆过来面见李穆之。
腐刑再度毁其身体,膑刑毁其行动能力,他向李穆之请辞护军中尉一职。
他已经再无任何掌兵的可能性了。
而李穆之没有同意。
李穆之向他诉苦,一遍遍地向他道歉。他说自己也是被三省架着,朝廷上下都在盯着,他实在没有办法。他许诺,今后会好好补偿萧摩奴。
萧摩奴只是听着。等他从甘露殿出来时,已经不能站直身子了。宫人将他抬在素舆上,经过长长的宫道。
妙迦和他在殿门外撞见了。
长安十月,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
“皇后殿下。”他先开口说话,颔首行礼。
妙迦看见他身边带着他们曾经一起收养的女儿,长信。
“小女过来看望奴婢。”他察觉到妙迦的视线,淡淡地说道。
“有婚嫁了吗?”妙迦问道。
萧摩奴摇头,至少是在晶莹剔透的雪花下,看上去尚且温和。
“小女尚且年幼。”他说道。
两番对话下来,妙迦依旧没有从他的口中听见质问。
他看上去没有行刑后的痛苦和愤懑,也没有对她的失望。
妙迦点点头,从袖袋里取出护身符,递过去:“现在人人都佩戴护身符,这是我从法门寺求来的,经文是我亲手抄下的,没有假手于人。”
萧摩奴看过来,抬手那只苍白又消瘦的手接过来:“奴婢谢过皇后殿下,殿下有心了。”
话落,他便抬抬手,有劳宫人送着他出宫。临走前,他又对妙迦温声说道:“下雪了,外头冷,殿下莫要冻着。”
等妙迦回过头,他的身影已经穿过了一重宫门。妙迦看见他把手中的护身符微微笑着送给了长信。
这让妙迦并不安心。
妙迦在当时并没有弄懂她为什么不安心。
只觉得心里很刺涩。
——“皇后殿下,臣拜见殿下。”还是李惊秋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李惊秋和萧摩奴擦身而过,身着一袭青色的圆领袍走向了她。
“李侍郎,你过来见圣人吗?”妙迦收回视线,与李惊秋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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