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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血铜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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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未曾记过慕容皇后有一段被大赦出宫的日子,那一段日子她身在沙州。

妙迦之所以过来沙州,是因为几个伯父都被流放到了这儿,姊妹兄弟也都在这儿为奴为婢。

离他们近,总归是离阿耶阿娘更近一点。

更何况,妙迦也特别想知道他们的消息,不论过得好与不好,妙迦都想看着他们,陪着他们,好过一个人独自瞎猜。

“嗳——小娘子,你这是要成婚啊?那是你的郎君吗?你们俩还真是顶般配顶般配的。”

妙迦看向了屋里的萧摩奴,是他一路送着她过来沙州的。他又向李穆之长告,请了百日假。

他们在沙州的榆灵县僦了一处小院,进门一方庭院,一间正堂,堂后两间内室。自此他们便不像是在掖庭宫里一样,整日担心着被人发现,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担心受怕,不用再待在瓮牖里呼不了气。

许多人和事只有失而复得才能明白它的珍贵,妙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嗯……是。”妙迦对邻伍的婶婶们回应道,萧摩奴的手艺活很好,他在宫里也做惯了衣服,所以他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张织机。

平时除了给妙迦做衣服外,还能拿出去卖,补贴家用。

妙迦看着萧摩奴在屋里给她织婚服,笑盈盈的。

“儿郎伟,儿郎伟,我给小娘子和郎君贺喜贺喜啦!”邻伍们说。

这婚自然是妙迦先开口求的。

她和萧摩奴在坊市逛街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有一个成衣摊子,摊子上在卖朱红色的薄纱罩头。

薄纱罩头可不多见,妙迦的眼前一亮,便拿起罩头盖在了萧摩奴的头上。

她又学着新郎官的模样,手里拿着秤杆挑起来,朱红色的盖头下便露出他那张相得益彰的脸。

氛围对了,兴致上来了,妙迦便说道:“小郎君,愿不愿意同我成婚?”

萧摩奴一面合合地笑,一面别过了脸:“莫要拿我逗乐子,我是刑余之人。”

“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人的心情好了,什么话都会说出口。妙迦在当时便是这么说的。

“快些回答我呀,你究竟愿不愿意?”她催促道。

那是如意元年,暮春时节。

萧摩奴这才转过脸来看她:“我是太监,是孤儿。”

盖头的影子覆在他的眉眼上,妙迦给他取下来,小心地折叠好:“我当然知道。”

“我不干净,当过两年的内宠。”萧摩奴抛下话语。

“这我也知道。”妙迦低头说。

“你喜欢这条盖头吗?我给你买下来,好不好?”萧摩奴既害怕妙迦说得是真话,又怕她只是随口一说,这样患得患失之间,他倒是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他怎么能耽误妙迦?

“那你想不想娶我?”妙迦叠好盖头后,又换了一个方式问他。

萧摩奴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双眼里收敛了所有的笑,在正色地端看他,问着他。

“妙迦,你不要拿我取乐子,我会当真。”薄纱盖头的红色燃料似乎脱色脱到了萧摩奴的耳朵上,让他情难自禁。

让他既羞赧,又被过往折磨。

妙迦看出了他的难堪,上前抱住了他,轻轻抚拍他的背:“辟——邪,我可、不、在、意。”她说道。

“我不在意你的过往如何,我只知道,你和我姓,叫慕容辟邪,是我一眼就相中了的郎君。你到底愿不愿意同我成婚啊?”

我愿意。他说道。

“是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妙迦。”

·

成婚那天,沙州矿上的监工看在萧摩奴的面子上,特地允许了妙迦的三个伯父离开役所过来参席。萧摩奴也早早同那些兄弟姊妹的主家打过招呼。所以那一天,很久都没有见过的亲人团聚,竟都在这场简简单单的婚宴上得以成真,幸福来得恍如隔世。

红男青女,一拜天地。

榆灵的天也彻底黑了下来,妙迦同萧摩奴一路送着亲眷回去,等最后一个人走远了,长街上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斯时将近宵禁了,晚风也没有白天那么粗粝了,月亮从沙海上升起来,圆润润的,白胖胖的。两人也不急着回去,只并肩慢悠悠地走着。

妙迦忽然觉得,那一刻的天地竟无限辽阔。

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旁人,没有苦难和纷争,只有长街,晚风,以及身边这个刚与她成婚的新婚郎君。

回到小院,两人便一道进了内室,相拥着躺在床上。花烛摇曳,囍字鲜红;床头摆着铜钱,案上放着饴糖,妙迦的身上又穿着萧摩奴亲手做的婚服,她没有一处看了是不开心的。

“郎君——我今天很开心。”妙迦说道。

于是,她丢了块饴糖含进口中,喂给萧摩奴,两人泛着甜味的耳鬓厮磨。

这是如意元年的端午月,五月单九,石榴花开,红艳如火;菖蒲高悬,照耀万物。

他的百日假结束后,便回去了长安,从此聚少离多,一晃过了六年。

如意六年,他已出任宣徽使,跻身内诸司,与神策军左右中尉、枢密使并称四贵。

而妙迦这边,她同萧摩奴收养了四个孤儿,两男两女,分别取名是长生,长吉,长信,长青。

“妙迦娘子,你记着我的棉衣啊,要过冬了,娃还没有新衣服嘞,做紧实点。”隔壁婶婶路过小院的时候对妙迦说。

妙迦坐在织机前应声:“记住了大娘,按照你家小风的喜好来,我都记得。”

“阿娘,是阿耶回来了。”长生眼尖,在外头第一眼看到,便跑着进来喊。

“他怎么又回来了……”妙迦嘟嘟囔囔地放下手中活,虽是这么说,但还是跑出院外,见到他果真是回来了。

他牵着马,身上穿着一袭青绿色的圆领衫,看上去还是和过去的面貌一样,清瘦,高挑,如早春啼燕般的温和。

妙迦扑进他的怀里说:“山遥路远,你跑这么多趟,也不觉得累。”

“你教我的,想你了就回来看你。”他如是说道,“我想你了,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多久,妙迦将这六年定义为:蹉跎自误。

如意六年的隆冬,沙州遭遇严寒,地雨连绵而多雪,沙尘暴也频频袭来。风雪与狂沙交加,最终引发了水灾。

那一年,妙迦的二伯死在了水灾中。

二伯的长子,也就是妙迦的堂兄,不肯让父亲的尸身就这样埋在洪水里,想要去把二伯带回来安葬了。监工却以不安分、试图逃跑为由,用刀将他活活砍死。

妙迦早已知道,建业二十五年,大伯的死也是一样的。他不过是晚了几步回矿上,便被那些人活活打死。

如出一辙的结局,原来想要一个人死并不难。

“伯父和兄长实在是死的太冤了。要不……我们去让妙迦和她的郎君说说,让他至少讨回一份说法。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妙迦的郎君不是在长安很有体面吗?”妙迦的表姐说。

“体面?他再体面也不过是个太监罢了。每回过来都是那身粗布衣裳,伺候人的狗东西。”表弟开口道。

“你不要拿你读过书的偏见去看他了……”另有声音回。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他如果真的待妙迦好,为什么不把妙迦的亲眷都接出去?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留在这里受苦?说到底,不过就是个阉人,自己都未必能够在那些贵人跟前抬得起头,又凭什么救我们?”

“妙迦如今脱了奴籍,日子过得好了,便把我们这些人忘了。她如今有了郎君,有了收养的那几个白眼狼,心里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个受苦受难的亲眷?我们为什么流落到这里,还不是因为她阿耶,我们替他们一家吃了多少苦,她怎么能转头就忘了!”

表姐接话:“你不要在气头上说话了,你往前和妙迦的感情最好,消消气。”

妙迦给邻居送完衣服和吃食回来,还没有踏进院子就听见了表弟的话。

她愣在了那儿。

表弟显然也看见了她,索性不加遮掩,恶狠狠地说:“我说的有错吗?二伯为什么死,还不是看她的庄稼遭殃,非要去替她修那道田埂。她呢?她做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做!”

尔后,如意七年的正月初一,表弟自绝了。

因是天灾作乱,榆灵一片雪白,当地人的收成不好,大家为了节省力气,从早到晚都躺在炕上,不大出来。

九州是寂静的,妙迦夜不能睡,反复回想表弟的话。

阿耶中了进士后,慕容家也跟着阿耶的一步步升迁,慢慢显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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