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出事之后,慕容家也跟着一落千丈。
妙迦忽然觉得,阿耶又做错了一件事——他在官场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没有经营出自己的势力。慕容家除了阿耶之外,其余人做得不过都是些小生意。
他在朝中既没有培植势力,也没有留下一批可以倚仗的人,没有与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阿耶一倒,便孤立无援,很快就被斩首了。慕容家也从此断了再起的势头。
如今,慕容家除了妙迦都是奴婢,妙迦又有什么办法救他们?
表弟是不是真的那么恨她?
她是不是不应该,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在他们的面前走来走去?
祸不单行,如意七年的上元节,表姐被主家送给了一个暴虐成性的员外,不日身亡。
妙迦觉得自己也和阿耶一样,做错了一件事。
她不应该在萧摩奴得到李穆之的青眼后,来到沙州榆灵——这样安逸的只有她一个人。
要想救慕容家的人,她就必须要留在长安。
否则,她心心念念的家人和葬在“宫人斜”、葬在“野狐落”的奴婢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下场凄惨,寂灭无闻。
路途迢迢,妙迦还是回到了长安。
彼时昭义节度使病逝,其子秘不发丧,在泽潞拥兵自立,烧杀抢夺。李穆之征发了七道的兵马,分了两线去讨伐。萧摩奴被任为西线的监军,所以并不在京中。
萧摩奴一直住在宫中,在李穆之身边做殿头内侍时,他住在内侍省;如今任了宣徽使,他便住在宣徽院的官署里。
好在妙迦认识他身边的副使。
——“哪里来的娘子,宫人?还是谁家的女眷?”过去宣徽院时,行经马球场,骑在枣红色马匹上的青年扬声问。
那匹马锋棱瘦骨的,是上好的大宛马。妙迦待在沙州时见过,一眼认了出来,随着副使向李穆之行礼。
“回圣人,这位娘子是萧院使的亲眷,原先一直待在沙州,这次过来萧院使不在京中,奴婢带着娘子过去萧院使那儿拿外宅的锁钥。”副使回道。
妙迦知道,李穆之既提携萧摩奴,又让他总监诸军,定然是很倚重他的。
妙迦想,这其中缘由一是萧摩奴扶持他登极有功;二是萧摩奴出身清寒,与外朝那些出身贵门的臣子不同,身后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可以倚仗的宗亲,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门生。他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李穆之给的。
三是太监一辈子都是依附皇权而生,皇权永远凌驾于他们的头上。
“奴婢给大家请安。”妙迦跪下身子说道。
“莫跪,莫跪——朕可没有那么嚇人!”李穆之从马匹上跃下,举步过来,“你来长安是为了什么?来找萧院使的?”
李穆之的身影覆盖在妙迦的身上,妙迦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
“是。”妙迦微微蹙了蹙眉,“奴婢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他的消息,奴婢很担心他。不知战况如何了,他何时能回来。”
李穆之笑着扶起了她:“安心,他一切都好。朕没有听萧院使说过他有什么亲眷,就是他常常告假,一年下来能有两三个月见不到他的人。他是回去见你的吗?你叫什么名字?让他这么挂念。”
妙迦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脸:“奴婢名叫妙迦。”
李穆之是先帝的第七子,践作时不过十二岁。先帝大行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年幼的儿子,临终前特意安排了几位清要之臣入朝辅佐。
斯时他也才年方十八,身穿玄色圆领袍,身骨挺拔,肩背舒展,少年人的锋利还远远没有被这宫城里的日子磨平。
李穆之闻言点点头:“你是他的什么人?”
妙迦面色不变地说:“奴婢的阿耶是慕容法惠,家中遭逢变故后,奴婢便和阿娘一同进了掖庭,承蒙圣上恩典,于如意元年大赦出宫。奴婢是在司农寺当差认识的萧院使,萧院使为人很好,曾经几次照拂奴婢。”她说道,“他对于奴婢而言,是敬重的兄长。”
李穆之笑起来时,眼睛眯得很细。
“你既然是萧院使的妹妹,那理应也是朕的亲属。宫中还有不少宫室空置,妙迦小娘子,在萧院使回京之前,你先住在淑景殿吧。”
·
这是在妙迦意料之外的事。
妙迦想:李穆之的这种行为却又是可以理解的。
其一是因为萧摩奴。
萧摩奴一直在李穆之的身边,他没有外朝的家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也没有什么可以称作自己人的势力。这样的人对于皇帝而言,往往是不好拿捏的。李穆之到如今只能用君臣之义来约束他。
君臣之义未必能让一个人永远的忠于自己。所以李穆之既要给他权势,也要给他一点牵挂。
他要完全拿捏住萧摩奴。
其二是因为,势家贵族之间能让权力不断延续的,除了门第之外,还有姻亲。
如意七年,五月单九,依旧是石榴花开、菖蒲高照的时节。
萧摩奴跟随西线军马凯旋时,妙迦已被李穆之册立为“丽妃”。
暮色四合,东西千步廊舍已没入昏暗,萧摩奴在甘露殿的偏殿内向李穆之述职。
青铜灯树燃烧着,妙迦坐在李穆之的身边,始终借着灯影端看他。
妙迦看见他在微笑。
妙迦的目光像是一支曾在他身上写过字的毛笔,不过那时是真真切切地留在他的背上,现在是虚幻地描在他的脸上。那时的字迹潇洒,现在的字迹刻意。
摇晃的烛火下,笔尖临摹过他那双长挑的眉,他那双眉在轻轻地抖动。
他是一个很擅长忍耐的人,从前忍耐孟平安,现在忍耐着妙迦。
他像是一座无言的碑矗立在殿中央,兀自平顺着什么,镇定着什么,嘴角边的青筋显露出来,他硬是低下头,向李穆之禀报军中诸事。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如果不细听,根本就听不见他时不时在尾音落下的几声颤音。
烛火在泛红,也在泛白。妙迦识大体似的,仍旧温笑着看他。
他那双眉眼模模糊糊的,像极了当年成婚时候隐在薄纱罩头后面的模样。那时内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妙迦把罩头给他盖下去,又亲手掀起来,她看见他那双眼睛在流泪。
可他此时并没有流泪,并且永远不会再流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眼泪。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成了“丽妃”。
他一句话也没有问,没有拆穿妙迦这个所谓妹妹的谎言。
妙迦忽然觉得,他穿得可真清贵。
从前他每回过去沙州,都是穿得初见时候的青绿色圆领袍。葛布裁成的,布料粗糙,垂直地贴在他的身骨上,腰带束在清瘦的腰间。
妙迦从未见过他如今这副模样——一袭绛紫色袍服,皮革腰带上系着金制的鱼符,贵重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那双眼睛便在此情形下乌沉沉的,瞳仁漆黑,看上去龙章凤姿,又带着几分杀伐果断的寒气,真是相当贵气。
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再看向妙迦。
直到最后,他将要走了。妙迦才听见他唤她。
“丽妃娘子。”他躬身说道,说完明显有所停顿。
妙迦抬起眼看他,看见他的面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不过顷刻,他便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祝丽妃娘子万安,奴婢告退。”
此后,萧摩奴开始执掌兵权。
如意九年,他率军数战数捷,声威日盛。同年,妙迦也顺利诞下了李穆之的长子。
李穆之下诏,将妙迦册立为后。
妙迦在禁内做了五年的奴婢,其后,又做了三年的妃嫔。
她是在长安长大的,年少时候结识的娘子和郎君也都是出自势要之家。她曾与他们一同读书,一同游宴,那时候的妙迦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奴婢,并且会被他们中人在上林署戏弄和鞭打。
不论是做奴婢,还是做妃嫔,他们都从来没有见过她。
册封大典后,不只是这些年少时候的故人,还有阿耶当年的同门同乡同年和学生们,也都从四面八方递来了名帖和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