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并没有喷到妙迦的身上,反而全部脏到萧摩奴的身上了。
萧摩奴反应过来,眼神逐渐清明。孟平安的尸体倒在了他的身上。
裁纸刀血红的,直接刺进孟平安的脖子,又直接拔出来。
血汨汨直流。
哐!
妙迦丢掉了裁纸刀。
“不用怕,不用怕。”萧摩奴顾及不上自己的脏乱臭,他忍着身上的伤,推开孟平安,坐起身去安抚妙迦。
或许是用力过猛,或许是情绪作祟,妙迦的双手在忍不住颤抖,不仅颤抖,她还满眼是泪地哭了。
萧摩奴抬起手,想要给她擦拭眼泪,但发现手上都是血。于是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越擦越脏。
萧摩奴从未想过,自己和孟平安的一切会被妙迦赤条条地看见。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妙迦的面前这么羞怯,这么毫无指望。
掖庭宫就那么点大,妙迦又经常穿着太监服偷偷跑去内侍省,她自然会听见那些话,看见那些隐秘难言的事。他们之间只不过是隔着一层脆弱的窗户纸。
她隔着衣物触碰他的伤口。
而他也默许着,让她靠近那些最疼的地方。
现如今,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萧摩奴的所有样子都被她看见了。
萧摩奴更没有想过,妙迦会为了他杀掉孟平安。
是为了他吗?
萧摩奴抱住了她,轻轻抚拍她的后背:“不用怕。你先回去,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他以为妙迦是杀人后的害怕。他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虾,红通通的,丑态毕露,强忍镇定地抱着妙迦安抚。
妙迦想过和萧摩奴坦白。她想要和萧摩奴说:对不起,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把你害得这么惨。如果没有我,你也许永远也碰不上孟平安。
我造了你的谣言,又把你的人生当作保护自己的盾。
可是,就在刚才,她亲手杀了孟平安。
她不敢赌萧摩奴知情之后的态度。
他也是人,他也会有七情六欲,会有爱恨情仇。妙迦现在孤立无援,不敢让萧摩奴也憎恨她。
妙迦抬起脸,泪盈盈地伸手去擦拭萧摩奴脸上的血,血还是流动着的,血还没有干涸。
“你不要赶我走,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妙迦完全没有了方才杀害孟平安的坚定和果决,她几乎是决定了要和萧摩奴相依为命。
她认识萧摩奴两年了,如果萧摩奴死后立碑,那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替他立的。
他是孤儿,无父无母,从小在金陵长大,因为相貌出众被乡里挑为阉儿送到宫城。
如若妙迦是宫城里的一株野草,那他就像是贴着宫墙根基而生的苔藓,他的一生就已经注定要依附皇权,要依附这片宫城存活。
再加之,他比妙迦年长不了多少岁,他今年不过年方十七八。妙迦尚且感受过十年的健康感情,而他什么都没有感受过。这不还是最可怕的。
因为妙迦全都经历过,所以她可以知道,一个孤寂太久的人感受到从未感受过的温情会是什么感受;当这些温情失去,又会是什么感受。
妙迦之于萧摩奴,还处在前一阶段。
“你的身上怎么湿了。”萧摩奴将手搭在她后背的青苔上,“在找香包吗?”
他原本不想问的。可听见了妙迦这句话,便在这间房里,在孟平安的尸体旁,在浓郁的血腥味中问出了口。
妙迦这两个月来一直躲着他,现在听见他问出来,便知道池塘里的香包和玉牌是他自己捡走了。
他这句话无异于是在问妙迦:你既然已经决定将它们和他丢了这些,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被人诬陷怕了。”妙迦做低姿态,说道,“先前我被人诬陷卖刺绣,她的感情明明与我很好。或许是我的性子不讨喜欢,我怕你后悔,也怕你最后和她一样离开我。”
山池院很僻静,除了洒扫的宫人和巡守的禁军,近乎没有人过来。
萧摩奴给妙迦擦拭着眼泪,依旧和给她过生日一样,没有说什么温情的话,也没有作出什么承诺。
“即便有一天我离开你,也只是我的问题,不会是你的错。”他说道。
妙迦低下脸,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眼泪随之从眼眶里滚出来。
她张唇说道:“那你能把香包和玉牌还给我吗?还有那张平安符,和平安符上的话。”
她说话的同时,萧摩奴把床榻上的被衾披到她的身上,给她拢紧一些。
“玉牌可以给你。”他望着她说道,嘴角牵了点笑,“香包和平安符是用来辟邪的,落水了就不灵验了,还是收在我这里吧。”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荐福寺,一起去烧掉。”妙迦说道,仿佛这是与他最后的时光,所以显得格外温存。
“好。”
萧摩奴起身去吹灭了旁边案上的油灯,只凭着月光照进来。沾满血的刀就躺在地砖上,床上孟平安的尸身早已冷透。
萧摩奴再度看向妙迦,妙迦已经止住了眼泪,抬唇说道:“谢谢你为了救我,去求寺卿,去求刑部侍郎,你是除了我父母外,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往后会为你……”
妙迦的话还没有说完,萧摩奴便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的唇瓣。
妙迦听话地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随后,萧摩奴也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便移开手,在夜色里对妙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嘴角有流淌出笑意。
妙迦很快便听见,是宫闱局的宦官过来巡夜了。
“走了走了……别碰上不该看的,孟公常在这鬼地方做事,我还得回去继续喝几盅哪。”
“莫催莫催,我这不是过来了么……”
他们进院子里草草扫了一眼,见黑灯瞎火的,便没有多停留,抬腿走了。
待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了,萧摩奴便对着妙迦微微笑了笑:“你先前不是给我赐过名和姓吗?慕容辟邪。那时你还同我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忘记了吗?那就让我做你的辟邪吧。”
——那就让我做你的护身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