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迦自然没有忘记。
那一晚上,萧摩奴始终让妙迦待在屋子里,不许她出来。
那一晚上,萧摩奴独自处理好了孟平安的尸首,把他的尸身投进了山池院已经废弃的水井里。
那一晚上,萧摩奴擦干净了地砖上的血迹,将沾了血的被褥一并收拾干净。
那是建业二十八年的建卯月,万物相随而出的时节。
孟平安又是何等尊贵呢?妹妹是淑妃,外甥是皇子,自己还在天子脚下一手遮天。
内侍省的人要是发现他不见了、他死了,与他有牵连的人恐怕都会被问罪,萧摩奴首当其冲。
可妙迦一点也没有害怕,她坐在床榻上,看着萧摩奴事无巨细地处理。
现在妙迦对于萧摩奴而言,是处于第一阶段。一个孤寂太久的人第一次触碰到温情,他往往会徘徊,会犹疑,会再三确认,会本能地怀疑自己。
妙迦在这阶段给他的是坚定。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妙迦在黑夜里问道。
掖庭宫里的人早就在传,萧摩奴已经和太子攀上了关系。
妙迦所指的太子是将来的少帝,彼时的少帝还只是个皇子,上头有两个同胞哥哥,一个是在上林署朝妙迦射箭的太子,一个是二皇子。少帝行七。
这些话自然就传进了对萧摩奴格外留心的妙迦耳里。
妙迦想:其实她自己早就被掖庭宫的种种同化了。掖庭宫是瓮牖,而她是想要走出瓮牖的人。身边的人谁能够走出去,她都不会在意,唯独在意的是萧摩奴。
因为他们曾经相拥而眠,因为萧摩奴是妙迦唯一可依靠的人,因为只有妙迦知道,他此前所经历的一切,归根究底都是她造成的。
当她得知萧摩奴渐渐和少帝李穆之走得近了时,她有些慌了。
她怕萧摩奴丢下她。
是因为依赖萧摩奴,还是因为她也想离开掖庭,所以才自私地不愿意他先一步出去?
妙迦不愿意遮掩自己,她清楚地知道,两者都有。
可笑吗?
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明明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活路,明明也是她所期望的,可她到头来还是惴惴不安,还是不能做到完全真诚地祝愿他。
那一刻,妙迦似乎理解了那个诬陷她的宫女。
在宫城里的日子真是可怕至极,妙迦时常对自己感到陌生。
可人本就是如此。
在极端不稳定的环境里,人可以自私,也可以无私;可以冷漠,也可以热心;可以残忍,也可以仁慈。
她对萧摩奴的依赖是真的,谎言是真的,愧疚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而当她撞见孟平安凌辱他时,那一刻生出的愤怒也是真的。
生在帝王家的皇子皇孙好像天生就会勾心斗角,何况李家皇室向来不缺弑兄弑子的旧事。前有章武帝以谋逆罪欲置文帝于死地,文帝又亲手杀兄,踏着一条血路登极;后有少帝李穆之。
妙迦不知萧摩奴是怎么和李穆之攀上关系的,但能大致猜到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挑拨了李穆之的野心,也终于把在孟平安身边服侍的那两年,变成了真正有用的日子。
孟平安瞧不起他,所以在他面前从不设防,仗着权势做出的那些破格的事又能如何?他从不避讳,在萧摩奴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炫耀。
而六皇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太子一同射杀宫婢,又有典卖农田之举,种种行径传出去,就是一个德行有亏。
萧摩奴和李穆之借了言官的嘴,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储君从天潢贵胄成了人人可以议论的罪人。
可李穆之到底和太子是亲兄弟,他们有同一个母亲,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绝,什么事都要留一份体面。
所以萧摩奴便成了他出头的刀。
六皇子也随之一同失势。
如此一来,孟平安的无故失踪就有了顺理成章的说法。
萧摩奴将其定义为了“渎职外逃”。
掖庭宫里没有人再敢说萧摩奴的坏话了,萧摩奴也不再和妙迦亲近了。
妙迦知道,现如今局面未定,他怕自己出了什么意外而牵连到她。
太子立嫡不以贤,而长幼有序,嫡长子没有了,还有嫡次子。
——“废太子这是中邪了,原先还是一个端方君子,忽然就变了一个模样,听说他先前在东宫杀害了好几个乐人,抱着他们的头颅吹拉弹唱。前朝立下了废除乐籍的洗籍令,他是储君竟然明着不遵……不是中邪了是什么?”
“你说巧不巧?偏偏圣上病重了,就生出这种事端,恐怕是皇子们不安分了吧?”
“会不会是二皇子做的?他和废太子的关系本就不好,如今东宫无主,他最得利了。”
人人都说,废太子是中了邪术,才突然变得不正经。
与此同时,幽禁在京师的废太子暴毙,留下血书称是:别有巢窠于东宫者。
——有人将手伸进了东宫。
老皇帝还是疼爱废太子的。妙迦猜:他原本打的是缓兵之策,先让废太子吃一点苦头,等风波过去,再寻一个理由把他重新立回来。
至于王朝,至于百姓,至于废太子的品行好坏,似乎在皇帝的心中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是没有想到,废太子自戕了。
紧接着,朝堂上便有人借着这个势头,在二皇子的住处搜出了废太子的桐木人。
老皇帝一连失去了两个嫡子。至此,挡在李穆之面前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被移开了。他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建业二十八年秋,皇帝大行,李穆之登极。
次年,改年号为如意。
如意元年,萧摩奴走出了掖庭局,出任殿头内侍,自此在李穆之的身边听差。
也是在这一年,李穆之大赦天下,放五百余宫人出宫。
妙迦被放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