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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血铜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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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二十六年,萧摩奴已经被送进宫五年了。

他头两年待在习艺馆,后三年一直在监作做苦力。

妙迦被司农寺派去监作干活的时候见过他。妙迦想,不论是谁见到他,回过头来再惦念的肯定是他的相貌。

满身窃玉偷香胆,难禁蝶蜂狂。妙迦从没有专门记过这首艳词,但看见他的那瞬间,这首词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

明明他穿的是一件最粗糙的葛布衣服,甚至因为在监作干活还脏得很。

大内的大家都很寂寞,寂寞又警惕着,一点风声就能在其中掀起巨浪。

“薛监公为人那么端正?怎么可能豢养内宠?”

“阿囊,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学会宫里的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吗?你看前段日子,淑妃前脚赏了宫婢一副羊脂白玉的手镯,后脚那宫婢就暴毙了。这种事宫里头还少吗?人人都想演好人、扮好人、有算计地当好人,不论是贵人,还是我们这等人。”

“春盈姐姐,那监作那个青衣宦官真的是被薛监公养过的内宠?满身窃玉偷香胆,难禁蝶蜂狂……监公还真是好兴致的。”

“薛监公生前确然是挺照顾他的……就是不知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风言风语,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不知怎么想。”

“不过,春盈姐姐,我见过他,个头高,身量瘦,那双眼睛就像只狐狸,好像会说话一样,唇又鲜红鲜红的,真像美妇人。”

……

妙迦感觉到身后的两个人都在通铺上躺下来了,夜又恢复寂静。

孟平安出任内侍省的监公没有多少年,先前一直是薛奉做主,两人在为人处事方面一直不对付。

妙迦便利用了薛奉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去引起孟平安的注意。

结果如妙迦所愿。

孟平安既忌恨薛奉,又处尊居显,生性好色,妙迦感觉到他那双黏腻的眼睛从自己身上移走了。

“听说了吗?那人被折腾得太惨了……监公最厌恶薛奉那样的人,现在薛奉死了,那太监又是薛奉生前宠幸的人……我寅时过去监公廨舍,那是一个惨哦……”

“有什么惨的?我看宫城里最惨的是我们这些既没有一张脸,又没有本事的太监,只能一辈子点头哈腰地伺候人……不像他,不是监公赏了他典事的职务吗?我们下回看见他就要称呼他一声萧典事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典事不是好当的,既要伺候内侍省,又要贴身伺候监公。内侍省里死的最多的就是典事了吧。”

“谁让他以前是薛公的人呢?”

妙迦不止一次地听见了这样的谈论。她原以为自己会变得轻松,可是并没有,她开始每晚每晚做有关于上林署的噩梦。

她从上林署出来,又进了另一个上林署,遇见了一群骑马鞭打她的人。

妙迦想着,她其实只见过萧摩奴一次,那天原本要去给监作送饭的宫婢病倒了,有资历的老人就把活推给了她。

她拎着食盒过去,萧摩奴正在宫室里做绫匠的活。他坐在厚木板的长案前,手里捏着一片金箔,细细地将它缠绕在丝线上,一圈一圈盘绕成纹样。

妙迦看见是雀鸟的图案。

外面正好也是一个晴朗的天气,雀鸟在桑树上叽叽喳喳。

日光透过窗纸漏进来,藕断丝连地游在他的身上,他捏着金箔的手生得很漂亮。

屋里头一下一下响着织机的织布声,同时妙迦也能听见外头山池的淌水声,哐当当,又哗啦啦地响。

“用午饭了。”妙迦觉得他的手艺活很好,看得目不转睛。

萧摩奴也只是看过来,向她微微低首。

温文尔雅的他。这是妙迦除了相貌之外,对他的第一印象。

所以即便是在妙迦的噩梦里,她日日夜夜看见萧摩奴,萧摩奴也从来不是那个动手的人。他永远站在阴影里,满身是伤地看着她。

她是不是很卑劣?妙迦一次次惊醒后便在想。

她转眼间也成了互相倾轧的那类人,任由马匹上的人盯着看。

她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还是用最恶毒的话语,最不堪的手段。

妙迦的愧疚像是天塌了一样砸过来。

在他成为孟平安的内宠后,妙迦越想躲着他,就越是在掖庭局碰见他。

他还是穿着青绿色的襕衫,沉默无言地在做活。

唯一一次见他有情绪,还是妙迦带着新来的一个女孩去送饭,因为食盒被几个太监碰倒了,女孩在那吃了一鼻子灰,情不自禁地哭出来。

她的年纪比妙迦还要小,也是阶下囚,也是母女分离。

“你把我的饭撒到地上了,还有脸哭?哭什么哭!你要让我今天饿着肚子干活吗?”

妙迦既能理解那个辛辛苦苦干了一上午活又没有饭吃的太监,又能理解这个刚来不久的女孩。

“如果你不嫌弃,请用这份饭吧。”只有萧摩奴走过去,把食盒递给了他,“我还没有碰。”

妙迦在意的是他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就戳到了她心中的梦魇,让她全身僵硬地暴晒在太阳底下,一动也不能动。

她也不想当坏人。

萧摩奴低弯下了腰,递给女孩一条干净的手巾。

萧摩奴在太阳底下,脸上的气色是寡淡的,但他对女孩微微笑了笑。

萧摩奴的身后是带有轻佻兴味的称呼,一口一个阉阍、兔子、小唱地朝他飞过去。

妙迦却觉得这些是在骂她,没有听完就跑出了监作。

“看,萧典事,那娘子恐怕是闻到你身上的腥味了。”身后有人朝她丢出了这一句话。

也是因为这一句话,妙迦开始敏锐地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宫城很小,掖庭宫套在其中,宛如一个狭窄的瓮牖。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想往外走。可这个地方容不下那么多人的冒头,但凡其中一人露出一点要起势的风声,周遭便有无数双眼睛暗暗盯上来。

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那就只能被吃干抹净,取而代之。

妙迦想:一辈子在掖庭宫做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固然是好,可这里的人像是一所被困在瓮中的鱼,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妙迦见过宫门外的世界,体验过父母在旁的美满,她将那些话远远地甩在身后后,就听见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反问她:真的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吗?

阿耶做了那么多年的清要官,最后是蒙冤死的。

大伯一直在乡里施粥布善,最后不明不白地被打死了。

和她要好的堂兄妹、表姐弟也在这个世上受着苦。

艳阳天反而变得很冷,妙迦忽然觉得,人活在世上是不是就是要随大流,就是要被同化?

不然就是一个要被铲除的异类。

妙迦拿了自己的食盒,折返回监作,把食盒放在了萧摩奴的案上,便话也不说地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过去,食盒仍旧是放在案上,但里头的碗筷已经清洗干净。

宫室里空落落的,她没有见到萧摩奴。

再见到萧摩奴是在永巷前的掖门外,建业十二年,霜降之后的雷雨天。雷声在天上滚来滚去,雨珠又在地上砸来砸去,他在掖门外被那几个宿卫折身。

这一幕让妙迦觉得很刺眼,因为她一直觉得萧摩奴是温文尔雅的,怎么能这么死气沉沉?

至少……他那双手曾经捻过细薄的金箔,用那一点耀眼的金色一丝一缕盘出了漂亮的图案。

妙迦便披着蓑衣,拿着柴刀直接冲过去了。

妙迦几乎是想杀了他们。

亦或是只是为了弥补她那不该存在的自尊心。

可她还是在那几个宿卫躲避的时候,攥紧了萧摩奴的手腕,带着他跑进永巷,跑进掖庭宫,跑到宫正寺附近。

那一刻,妙迦的耳边是轰隆隆的雷声和雨声,身边是被她拉着跑的萧摩奴,他们两个不过都是在宫城里求生的人。只是妙迦活的欲望强烈,而萧摩奴已经开始求死。

身边的他很消瘦,手里握着的腕骨很纤细,妙迦在闪电下垂眼,轻而易举地看见了他手上缠绕着的勒伤。

那些宿卫彻底不会追上来了,妙迦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带着他跑到宫正寺,才松开他的手。

宫正寺理应是开明的,公平的,是在宫人走投无路时,理应为他们说几句话的。

萧摩奴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朝她稍稍低首。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妙迦是缘于心底的愧疚,她早就不敢再正视他的眼睛。那么他呢?

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吧。

同一间房的春盈前脚得到司农寺寺卿的赏识,被赐口给了淑妃,后脚就因为伺候淑妃的猫不当,被杖毙了。

司农寺里有的人哭,有的人笑。

看来奴婢就是奴婢,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伺候了就高贵上不少。

妙迦不想去伺候妃嫔,身边的春盈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的性子已经足够谨小慎微了,可还是死了。妙迦得以看出,过去伺候妃嫔就好像是在河里漂流,去处和归处都不知道,且一路上都是洪水猛兽。

妙迦想去六尚局,走女官的道路。

可她是最低等的官奴婢,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为良人,这条路基本是不可能的。

立志就要立大志。这是妙迦当时的想法。

所以妙迦竭尽所能去讨好司农寺寺卿,他每天手头事那么多,妙迦便尽量不给他添麻烦,把田侍弄好,把牲畜喂养好。

他信仰佛教,她就在天祐节的时候抄写经书为他祈福。

他总是久咳,她便每天专门采草药,为他煮药膳,做梨膏糖。

不止投寺卿的所好,还有少卿,寺丞的。

讨好这种事情,一旦使劲过了就显得太假,何况是在大内这么一个处处透风的地方。妙迦知道什么是不经意的讨好,他恰好需要,而妙迦只是恰好出现而已。

所以,在永巷遇到萧摩奴之前,妙迦原本有机会能够被送去习艺馆学书法、算术这些技艺了。

因为妙迦进来得早,身上没有技艺傍身,她没有进习艺馆就被送去了司农寺做杂活。

要往更高处走,每一个奴婢都需要在习艺馆里逆天改命。

这是妙迦为数不多的机会。

可偏偏,她被同一间厢房的婢女诬陷,说她私自拿宫里的刺绣出去卖。

她不擅长刺绣,绣出来的东西粗糙至极,又怎么可能拿到宫外去卖?

可最后还是那个宫女去了习艺馆。

妙迦身上的诬陷没有人在意,她因为诬陷受得拶刑也没有人在意。

你把刺绣拿去宫外卖?

那很好啊,就用拶子夹坏你的手。

妙迦再一次受伤了。

建业二十五年里的深秋,她抬头望月,想到的是死去多时的父母。那一刻,秋天所有的萧瑟都在催促着让她去死。

而此时此刻,今时不同往日,妙迦感受到的只有愤怒。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伟大、光荣、正确都是不存在的,规矩也只是为了约束下等人的,它存在本身就是不允许这些奴啊婢啊活得太有尊严。要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看来就必须要舍弃一些良知。

妙迦实在是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在司农寺?凭什么死得是阿耶?凭什么慕容一族都要跟着受罪?

她太不甘心了。如果命运不眷顾他们,那她想:她得要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与此同时,萧摩奴已经被孟平安提携为了掖庭令,负责宫人名簿、宫女户籍和女工的事务。

要在一个地方生存下去,除了被同化之外,是不是还能去主动同化别人?妙迦当时想道。

……

“看啊看啊,那官奴婢被玷污了,居然还有脸面求宫正寺替她做主。”

“天真哪。”

“大概以为这宫里头只有她一个人被碰了,摸了,她看看一个房间睡觉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

建业二十六年,秋意将近,冬日初临,妙迦在宫正寺外跪了一整天。她以自己被永巷的宿卫羞辱为名,态度坚决地状告他们。

明明身体是痛的,但她的脑子是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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