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走出司农寺,走出掖庭。
她知道那几个宿卫不会被严惩,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最好传到那个萧摩奴的耳朵里。
她也知道,一旦这么做了,从此旁人看她,就会觉得她已经是一张被玷污了的白纸。那些轻佻的眼神会落在她的身上,会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侮辱她。
她甚至知道,自己丢了所谓的名节,宫正寺的官也会因此罚她。
可落子无悔,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果然被加重了差事,果然受到了身边人的远离。
她被那几个宿卫蓄意报复后,萧摩奴果然过来看望她了。
他为妙迦敷草药。
他替妙迦做那些加重了的差事。
他省吃俭用,开始照料她的起居。
妙迦和年长的宫人们学了那么多讨人喜欢的本事,终于全都用在了萧摩奴的身上。
她会隔三差五地偷偷跑去内侍省看他。
她会在经常能够见面的时候,特意写信交给萧摩奴,让那些时不时的见面,也多一点仪式感——即便信上有许多错字,而萧摩奴会一点点给她改出来。
她会在有机会出宫采买的时候,投其所好,为他坐在书摊上抄书——好看的书、无聊的书、普通的书,珍贵的书……统统都想办法抄写给他。
她会在他独自待在厢房看书的时候,拉着他过去内侍省二楼的回廊,在那里一起看月亮。
……
转眼到了建业二十七年,妙迦已经和萧摩奴认识了一整年,他们还在来来往往地相处着。
冬天太冷的时候,妙迦也会偶尔借着理由跑去掖庭宫,过去他的厢房取暖。
他的厢房有炭火,妙迦整天下来不停地干活,又冷又饿又累,往他的床上一趟很快就睡着了。
萧摩奴即便回来了,也不会吵醒她。
每次妙迦半夜醒过来,都会看见他和衣睡在硬榻上。每逢这时候,妙迦便会抱着被子一起躺过去。
“冷。”萧摩奴背对着她,往里边挪了挪。
“我身上哪里冷了?”妙迦便裹着被子向他靠。
“我的身上冷。”萧摩奴说。
妙迦听见他这么说,干脆把自己的被子盖到他身上,又把他的被子掀过来,让两个人合盖两条被子。
“我就是被热醒的,你呢,正好借我冷冷。”
萧摩奴便没有再说话了,任由妙迦抱着。
他们两个人从没有问过对方的过去,妙迦闭口不提有关于他和孟平安的一切。
“辟邪。”妙迦继续说道,抱在他后腰上的手却移了移,故意碰到了他受伤的地方。
她经常这样做,嘴上不问,却用这种行为暗暗地提醒他的身份。
萧摩奴依旧没有躲,身体也没有颤粟,在夜里回应着妙迦喊他。
“我们这样还真像是宫里对食的宫人。”她说道。
“你不是。”萧摩奴说道。
妙迦的手慢慢挪,挪到他的脖颈,划过他的勒痕,摸向他薄薄的嘴唇。
“我是说,我们还要在一起,吃上很多顿饭。”她在他的唇瓣上轻轻点了点。
妙迦对他的愧疚早就慢慢消失了,所以能够佯装磊落地直视他的眼睛。
萧摩奴默默看过来,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带着她的手放回到他的后腰下方,他受伤的地方。
“睡吧。”他背对着她说道。
妙迦抱紧了他一些,两个人相依在一起,她纠正着他的语气:“是——睡吧!”
建业二十七年的深秋,又逢妙迦的生日。
萧摩奴安排她进了习艺馆读书。
妙迦听到这句话,反应了一会儿后才发出声音:“为什么送我过去?”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
“这本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萧摩奴说道。
“如果我去了习艺馆,最后还是被送了回来,又怎么办呢?是不是白白浪费了你的心意?”妙迦问道。
萧摩奴说道:“这不是我送给你的,这是你本该得到的。”
“如若最后你还是回了司农寺,我也不会说你什么,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无论你最后走到哪里,都不必向我交代。”他把目光从月亮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萧摩奴没有说什么温情的话。
妙迦也被一团情绪梗在喉头。
她这是什么意思?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吗?妙迦埋怨着自己。
她胸口下的心竟然是沉沉的,坠坠的,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整个都是沉甸甸的,好不开心。
“萧摩奴,去哪儿了?”孟平安又在直房喊他了。
妙迦抬眼看着他起身,又看着他低下脸,两个人的目光在这深远的秋夜里对视上。
妙迦看见他笑了笑。
随后,他便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将从荐福寺求来的香包放到她的掌心。
“生辰快乐,妙迦。莫要不开心了。”他微笑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抬步去迎孟平安的声音。
他全都知道,他把妙迦的情绪全放在眼里。
那只香包用长命缕系着,鼓鼓囊囊的,还有点硬。
妙迦平复心神后,慢慢拆开,浓郁的药香便更刺涩的散开,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
玉牌下压着他求来的平安符。
“愿君千万里,岁岁无疾忧。”
这是妙迦被编为贱籍以来,第一次有人陪她过生日。
萧摩奴是除了父母之外,待她最好的人。
原来那团梗在喉头的情绪,是好久不见的愧疚。
这回的生日并没有下雨,却没有办法把之前的雨季一笔勾销。就像她和萧摩奴之间闭口不提,却没有办法把她最开始的算计一了百了。
发生过的事情永远存在,只要不了结,就永远没有办法消弥。
萧摩奴从不曾在她的面前袒露出半分痛苦,可妙迦还是知道。
她从她的神色里知道,从他在孟平安那里待的时间长短知道,从他需要她抱着才能入睡里知道,从他时常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新鲜的伤口上知道。
她也从旁人的口中、眼神中知道,从他日渐迟缓的步伐里知道,从他愈发苍白的脸色里知道。妙迦从来都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着。
妙迦忽然觉得他送的礼物十分烫手。
要不她不去习艺馆了?
要不她今晚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你之所以被孟平安折磨,都是我一手做出来的。
宫城里没有墙,到处都是人的眼睛,人的耳朵。妙迦自惭形秽,逃也似地跑出了内侍省。
“来日方长,还可以多补偿他嘛。”
“他没有关系的,肯定已经习惯了。”
“他至少做了从七品的官,至少当上掖庭令了。这世上有谁不会受苦呢?我也苦得很。”
妙迦这样安抚自己,一边安抚,一边把香包、玉牌,连带着他写得平安符全都给丢了。
妙迦不想再见到他了。
妙迦快步回去了司农寺,第二日还是过去了习艺馆登记名籍。
直到建业二十八年,她遇到了宫学博士,险些被所谓的宫学博士奸污。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恰好在那时候碰上萧摩奴和孟平安,恰好他们来到了宫苑露台。
直到事后,妙迦才知道那天根本没有什么恰好。
萧摩奴先去求了司农寺卿,又去求了刑部侍郎,最后是为了她,他求到了孟平安那里。
妙迦又去老地方寻找香包。
她那天顺路丢在了山池院的池塘里。
所以她也不觉得天气尚且寒冷,池塘水面还结着一层薄冰,她只身下了水塘去摸索。
天寒地冻的,妙迦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这间院子没有人住,宫人打扫也从来不会清洁池塘,那些东西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消失呢?
还是被谁拿去了?
妙迦又找了一遍,沿着池塘的边边角角找,摸索得更仔细。
万籁俱寂,池塘对面的厢房里传出了训斥声。
是孟平安的声音。
“死人脸,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我都会带着你殉葬。你不是专门给人做内宠的吗?怎么,你在薛奉面前也这样?”
“薛奉到底给了你什么了?你到头来不还是在监作做苦役,我呢?你的官职都是我给你的,你难道还要我一遍一遍教你?”
“你别怪我没有耐性,这都是你自找的。”
妙迦知道,孟平安这些话都是对萧摩奴说的。
她从池塘里爬出来,不仅浑身上下湿透了,还带着一大块青苔。青苔阴凉地附在她的身上,驱使着她走到那间厢房前,亲眼看见了那些宦官所说的哧人场景。
以前妙迦觉得自己是驴,是鼠,可见到这一场景,妙迦觉得驴和鼠也是幸福的。驴至少只要体力还在,主人便不会轻易让它死,鼠虽然人人喊打,却又从洞里来,从洞里去,没有多少办法能拿它怎么样。
那在孟平安身边的萧摩奴呢?
他仍旧是人,是个赤条条、任人摆布的人;他又不像是人,他像是一只容器,像是贵人和猪共用的茅厕,脏、乱、臭,谁都可以往里面倾倒自己的恶意与欲望。
妙迦想转身就走。
可又想到了宫学博士,宫学博士的手碰上她腰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是被一条游动的蟒蛇咬上了。
她想到了萧摩奴为她求人。
想到了萧摩奴陪她度过的生日。
想到了平安符上的那句“愿君千万里,岁岁无疾忧”。
他早知道她会走,还要盼着她一辈子没有疾病,没有忧虑么?
妙迦想到了萧摩奴送她过去习艺馆。
想到了和萧摩奴一起看过的天上的月亮。
想到了萧摩奴其实和她一样,也不过是个獠奴。
不是说要补偿他么?
不是说要同化人么?
眼前的机会已经来了,为什么还要跑呢?妙迦叫住了自己。
她离开了山池院,很快又回来了。
厢房的门被推开,妙迦用一把裁衣刀,杀死了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