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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血铜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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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雪一下,时间就又过了一年。

如意十二年,朝堂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从前朝臣谈论后宫,总要说一句内外有别。可妃嫔毕竟就是妃嫔,她们住在宫里,离圣人最近,能见到朝臣见不到的人,能听见朝臣听不到的话。

宫墙是用来隔开内外朝的,但内外朝往往是最紧密相连的。

谁家的女儿了进了宫,谁家的女儿得了宠,谁家的女儿向圣人递了话,谁家的女儿有了身孕……

妙迦和萧摩奴的旧情再度被翻了出来。

“我以前只听过宫女和太监对食,人活得太久果然什么事都能见识到了,皇后竟然也能和阉人对食……那应当也是皇后的内宠吧?怪不得其他个公公在外宅里又是娶妻,又是纳妾,萧中尉什么也不做。原来是上头不允……”

“听说皇后和萧中尉还有几个孩子……为了让皇后在立政殿高枕无忧,萧中尉打仗还真是够拼的。只可惜早就成了废人,不是坐素舆,就是箍木架的,活得就像是个干巴巴的尸体,这也是遇到无情的娘子了。”

“你说……会不会太子并非是圣人亲生的?”

这些话都传到了妙迦的耳朵里,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把她炸醒了。

妙迦心里的刺涩感消失了。

无论一个人坐到多高的位置上,只要留下了把柄,便总是有人把它翻来覆去地提出来。

更高的位置之上,总有更高的人;更高的人身后,又有更高的位置。

这座宫城就像是一层层垒砌起来的高台,站得越高,你会看见翱翔的鹤,看见微不足道的虫;也会看见众人向你俯首,看见权柄到底是怎么让人着迷。站得越高,脚下的退路也越少。

就像李穆之曾经同她说过的话。

他说:“皇后,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要斗下去?因为不斗,朕就会死啊。亲父子,亲兄弟又能怎么样呢?总有人抬抬手,提提笔,就能让一个人的名字从朝堂上消失,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朕呢?”

权力是个好东西,妙迦已经尝到了它的滋味。

她的手已经伸到了外朝,她的皇子也已经在东宫扎下了根。

她不想和阿耶一样,最后一败涂地。

这样的下场妙迦已经见识过了,她会死无葬身之地,并且永世不能翻身。

如意十二年,春三月。

妙迦给萧摩奴送去了她亲手绣制得锦衣玉服。

她最开始,不会刺绣,也没有任何技艺傍身,被贬为贱籍后送进了司农寺耕作,砍柴,饲养牲畜。

转眼间,这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妙迦现如今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艺,独自做出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

妙迦亲手绣了信期绣。

燕为候鸟,每年信期而归。

其后,妙迦也向他送去了一支本身就有裂纹的青玉笛子。

上好的玉料就是可惜了上头的裂纹。

五月五,端午节,萧摩奴于玄武门起兵谋逆。

妙迦被挟持做了人质。

永福坊的外宅是萧摩奴为了妙迦有朝一日从沙州过来长安购置的。妙迦当初进宫,也是为了拿这座外宅的锁钥。

但直到如意十二年,妙迦才第一次踏进这座宅院。

萧摩奴坐在素舆上,身上穿着她亲手绣制的衣服。

“对不起。”这是妙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别无他法。”

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菖蒲和艾草也正在门旁高照着,偌大的宅子里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妙迦便又说道:“我会照料好四个孩子。长生,长吉,长信,长青。”

萧摩奴在春天的日头下注视了她良久,随后微笑着说:“奴婢最放心不下的,明明是皇后殿下啊。”

时隔数年,他们竟然只有在此时才能好好说一番话。

“我不想重蹈阿耶的覆辙。”妙迦至少真心地为萧摩奴流出了眼泪。

李穆之喜爱柔弱的人,所以她常在李穆之的面前扮柔弱;而在萧摩奴的面前,她经常可以做自己。

至少——在沙州的那六年是无比轻松的。

至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妙迦又回想起孟平安。

深深的愧疚,深深的痛苦……只是因为孟平安吗?

“这间院子你喜欢吗?”萧摩奴却问道。

妙迦点头。

萧摩奴还是笑着的,可却似叹非叹:“皇后殿下,你都没有好好看上一眼。”

妙迦没有立即抬头看,只在他的面前哭得更厉害。

“奴婢很喜欢这身衣裳,就是又瘦了些,衣裳太阔了。”萧摩奴又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看,奴婢穿得好看吗?”

“我是和你学的裁衣,缝制,刺绣。谢谢你把这些教给我。”妙迦说。

他确实太瘦了。他的身量居然那么瘦了,像是一棵死去多时的树,树上只开着那么一朵干巴巴的花。

妙迦忽然想告诉他孟平安的事。

妙迦忽然想让他这一生轻松点走。

妙迦忽然想让他们两人之间,没有那么多谎言。

妙迦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萧摩奴生不如死了这么多年,只想奔着解脱而去了。

“那皇后殿下快些动手吧。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像是不懂妙迦的眼泪,偏了偏头,温声说道。

萧摩奴的话也打死了妙迦脱口而出的心。

她怕萧摩奴知情之后临时反悔,自己再度回到死无葬身之地的梦魇中。

“我会为你建一座庙,请高僧为你塑金身,替你受香火,替你诵经。我会在庙里供长明灯,请僧人为你做法事。我会在佛前替你许愿,愿你来世不用再受苦,愿你能够生在一个好人家,衣食无忧,一生平安。”妙迦说了一些虚无的话,“如果来世我们还能再遇见,我会报还给你。”

萧摩奴听着她这些话,只点点头。

日头明明还没有西斜,却无故变得很冷。

刀刺进萧摩奴胸口的时候,妙迦便听见他一面合合地笑,一面合合地哭。

愿君千万里,岁岁无疾忧。

当年的慕容辟邪早就死了,如今只不过是轮到了萧摩奴的死期。

刀被更深地推了进去,妙迦听见萧摩奴在轻声说话。

鲜血从他的口中淌出来,他偏着脸,垂着眼,嘴角还是那么笑了几下。

他说:“士为知己者死……”

“痴为愚者死。”

他的声音很轻,可妙迦还是听见了。

谁是其中的愚者呢?

他吗?

还是她?

史书上记,如意十二年,萧摩奴于玄武门谋逆未遂,被少帝幽禁于永福坊家中,不日病逝。终年二十九岁。

仅仅过了四年。

十六载,少帝病崩于沙丘邢台,嫡长子嗣位。

妙迦再也不会沦为奴婢。她坐上了太后的位子,临朝听政,垂帘于殿后,改年号为和璧。

她不用再担心自己是否会葬在宫人斜,还是葬在野狐落。她给阿娘和表姐弟迁了坟,给阿耶和伯父立了衣冠冢,她为家人脱了籍。她在石窟里开凿了一龛龛佛像,又陆续建了很多座庙宇,供奉了很多盏长明灯。

她做好了所有该做的事,至此不用再那么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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