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收尽最后一点霞光,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只余下庭院草木滋生的清润凉意。
砚辞临时被公务绊住脚步,往听涛阁处置事宜去了。
殿内密闭沉静,燃着的安神香袅袅缠绕,反倒闷得人心口发沉。
姜悦璃倚在软榻上歇了小半刻,便起身唤上青禾,慢悠悠出了寝殿,沿着府中青石步道随意遛弯散心。
长公主府庭院辽阔,一路雕栏玉砌,曲水回廊,沿路海棠落英铺地,晚风拂过,簌簌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行至湖心折柳桥边时,恰好迎面遇上缓步而来的赵令仪。
女子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面庞温润清丽。
往日眉宇间萦绕的忐忑、焦灼与不安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安稳平和的温润气色。
眼底压了多日的阴霾尽数褪去,眸光清亮柔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周身气质舒展从容了许多。
她手中轻捏着一卷诗书,似是刚从湖边凉亭读书归来,步履轻盈,恬淡静好。
瞧见前方的姜悦璃,赵令仪脚步微顿,立刻敛袖垂眸,规规矩矩地上前见礼。
姜悦璃望着她全然舒展的神态,心底已然了然。
前几日她吩咐砚辞将赵令仪的下落告知裴之恒,想来两人已经悄悄见过面,心结都解开了。
她面上半点不露,只噙着浅淡笑意,轻声开口:“令仪姑娘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赵令仪屈膝福了一礼,音色轻柔温婉:“托殿下照拂,府里清净安稳,起居一应周全,臣女多谢殿下连日庇护。”
“无妨。”姜悦璃抬手虚扶,语气散漫平和,“只管安心住着,不必拘谨。”
赵令仪直起身,神色愈发恳切:“不光是容身之恩,那日望江楼下街头,若不是殿下出手,之恒哥哥定会被陆家仆从强行带走,受尽折辱。这份恩情,我与之恒哥哥始终记在心上。”
姜悦璃淡淡一笑,倚着桥栏望着湖面,语气轻浅:“令仪姑娘不必挂怀,不过偶然撞见,顺手管一管罢了。”
“于殿下只是举手之劳,对我们二人却是天大的定心之恩。”赵令仪望着她,“臣女没什么能报答的,往后殿下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和之恒哥哥定当竭尽所能。”
姜悦璃浅浅颔首,笑意温和:“姑娘有心了。眼下外头风波未平,你只管安心在此等候,不必多想旁的。”
青禾立在姜悦璃身后,安静垂手侍立,指尖悄悄拢住几片飘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
赵令仪望着桥下粼粼水波,语气柔和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先前日日悬心,不知之恒哥哥处境如何,连书卷都看不进去。如今知晓彼此平安,夜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姜悦璃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追问二人相见的细节,只漫不经心拨弄栏边垂落的柳条。
“陆家那边……”赵令仪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之恒哥哥说,自那日街头一事过后,陆家再不敢明目张胆为难他,只是官场上的刁难,依旧未曾停下。”
姜悦璃指尖捻住一截嫩柳枝条,垂眸望着湖面晃荡的碎光,缓缓开口:“朝堂早已被世家把持多年。当年太祖率兵入主皇城,定立新朝,大开科举,才给天下寒门士子挣出一线喘息立身的门路。”
赵令仪闻言眉心微蹙,低声叹道:“太祖本意是平衡朝局,可如今世家权势盘根错节,像陆家这般仗着兵权人脉,肆意打压寒门,好好的取士之道,反倒被他们拿来结党营私。”
“人性贪私,富贵权柄握久了,自然不愿分半分出去。”姜悦璃松开柳条,细碎柳絮随风飘落在水面。
“可这般下去,往后还有寒门子弟敢踏足仕途吗?”赵令仪语气藏着几分愤懑,“寒窗苦读十数载,到头来抵不过世家一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