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那孩子还未及他腰高，被她父亲眼疾手快地拽到身旁：“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总是淘气乱跑，没撞到仙长吧。”

玄鉴一愣。

看那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男子，含笑摇摇头。

男子道歉间一女子赶上前，将小姑娘揽进怀里，低声叮嘱：“最近村里来人多，叫你慢点跑，撞到人可怎么好。”女子抬头看着玄鉴，“真是对不住啊。”

玄鉴微笑摆手：“没关系，并未撞到，是我一时走神没注意。”他看向女子身旁的小姑娘，柔声道：“要是撞到你，你就该摔倒了。”

小姑娘歪着头，笑嘻嘻地问：“再摔个大马趴吗？”

“阿菱，不能没礼貌！”男子斥道。

玄鉴看了眼二人身后马车，车板上拉着一副上了漆的木棺和纸人纸马一类的明器，便问：“您这是要外送？”

男子攥着缰绳，吁了躁动的马一声：“是啊，邻村有家主顾提前定了这批货，只是有些‘侍童’还没完成，但人已经去了，昨个来信叫我们今日务必送过去，剩下的拿着材料去主家那做完也就是了。活人能等，总不好叫死人也等着啊。”

说完话，男子朝面摊摊主招呼了句：“赵哥，我俩得走两三天，阿菱就拜托你和嫂子了啊。”

摊主收拾着那几人吃完的碗筷，抬头笑道：“嗐！跟我还见外，放心吧，保证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男子笑笑没说话。女子蹙眉，暖心暖语地又叮嘱了女儿几句，将她带到面摊处，像每个不得已外出却又放不下幼子的母亲一样，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陪着马车走远。

田菱拎着那盏未点烛火的小猫灯笼，旁若无人地坐在檀越桌对面的长凳上，痴痴望着远去的背影，弯弯的眼中满是波澜不惊地......寒意。

玄鉴刚坐下，田菱就收回目光痴痴看他，玄鉴就默默朝她微笑——若不是知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旁咬牙切齿、白眼都快翻出眼眶的檀越只怕立时就要发作了。

三人就这样在诡谲的沉默中互相瞧着，可谁都瞧不进对方心里。每个人心思都那样深如渊海。

最后还是小姑娘心性难忍，移开目光，手指一边点着灯笼上的小猫脑袋，一边对小猫声音轻快地问：“我还只是个小姑娘，你一个大男人，这样盯着我可不好。”

“对不住。”玄鉴说，“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这样看着你呢？”

一旁冷脸的檀越：“......”

田菱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好心人呢。”

玄鉴一怔。

迅速与檀越交换目光，檀越一副“既然挑明了，也别藏着掖着”的表情，仿佛不管前面欲来什么风雨，他这座楼都会尽数笑纳。

田菱纤细食指发了狠似的，一下将小猫脑袋戳出个窟窿：“原来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假道长。”

她一下下朝着小猫灯笼发泄怒气，嘴上恶狠狠地咒骂：“假道士！臭道士！该死的修仙人！该死！该死！你们都该死！去死吧！去死吧！”

顷刻间，暖阳尽消，风云突变，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将两人尽数包裹。街上前一刻还在喜笑颜开的、还在忙碌的“百姓”们同时停下手中活计，脸上挂着恨不能将人剥皮抽筋的恨意，满是戾气的眼神一同朝面摊下的两人射过来。

玄鉴正要说话，只觉身后一道罡风袭来，二人身形如电，闪到街边。

只见摊主两手屈做爪，自上而下凌空抓下，将那好好的木桌子抓个稀巴烂，而刚还坐在那愤恨戳灯笼的田菱，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街上百姓一波波潮水似的涌来，鬼魅似的圈住两人，动作快的令人瞠目，顷刻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檀越并未急着出手，甚至连无垢剑都没召出来，他好像特意在等什么。

身后几人一同张牙舞爪地朝玄鉴扑去，手上还攥着锄头、扁担等各种“杀伤”武器。玄鉴闪身躲避，情急之下本能想召出涂灵，却倏地忍住，提脚抄起根竹竿，灌入灵力扫出一道剑气——这剑气跟他修为比差远了，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位“修为平平”的初行修士呢。

剑气径直穿透来人身体，那人蓦地飘散成一团血雾。

在幻境中存在的人，以阵主意识为依存，也可以说，在幻境中，“人”就是正常的人，会说会笑。当然，在极强修为面前，也会消失“死亡”。

不过几招，玄鉴发现一个难以置信的问题：攻上来的人根本没少。而且，他在半炷香后清楚地看见了死在他剑气之下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竟然杀不死！

玄鉴无奈：“真奇怪！这什么情况？”

檀越不慌不忙：“这就是你的修为？还有，你是有多穷，下山游历没有随身配剑吗？”

玄鉴躲过一双竖劈过来的手：“呃......有是有的，只不过被我丢了。有没有剑无妨，我觉得现在这情况不太对啊。”

“保命的配剑也能丢！你怎么不把你脑子也......”

檀越被无语到脑子没跟上嘴。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召出无垢，剑锋挟风卷雷般横扫而出，整个村子都被这一剑震得颤了颤，半条街都空了。

百姓们有些望而却步，却终究敌不过心中恨意，特别是感受到这股带着杀意的剑气时，仿佛热油锅里“哗啦”倒了盆凉水，整个村子山呼海啸地沸腾起来。

玄鉴当没听到檀越那句吐槽，啧啧赞叹：“道友剑法高超，在下平生少见。”紧接着又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还是先去找阵主吧，在阵中，一切以阵主意志变换，阵主不死这幻境永远也不会停。”

檀越：“阵主在哪？你能把她喊出来？”

玄鉴：“......我没那么大脸，想来应该是不能。不过我腿没残、眼没瞎，多找几个地，应该能找到。”

无垢剑就这样无人自动般在两人周围尽职尽责地开路。

这时，檀越突然开口：“你知道么，有些阵法即便看着高深，在绝对修为面前就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根本不足为惧。”

玄鉴斜他一眼：“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二人此时立于一间黑瓦房上，那些百姓正“飞天遁地”地追逐在他们身后，眼下街道空空如也，景色一览无余。无垢剑剑随主人心意而动，黑金剑芒绕圈杀得一路火花带闪电。

檀越嗤笑道：“我可不喜欢主动去找人，自然是让人来找我。”他悠悠看了玄鉴一眼，“我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她既然困住我，就要接受困住我所造成的后果。我不像有些人，心地‘纯良’到妄想通过度化别人来逃离此地。”

玄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