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揶揄他。
檀越在玄鉴晦暗不明的眼神中微微一笑:“有时候,一定的杀伐更能快速解决问题,无论对方是谁。”
说罢,他手中已凝出一团泛着金光的灵力,眼角余光状似无意地瞥向对面那家明器店。
突然,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却听玄鉴说:“不是不相信道友,只是人已经在我们眼前,何不听她说说,毕竟只是个小孩子,没必要赶尽杀绝,让她落得个神魂消散的下场吧。”
檀越冷冷地瞥向那只手:“这位......初次见面的牧道友,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修道之心不是为庇护苍生。若今日进来的是修为低下的修士,你猜猜,他会被这些人撕成什么样?”
玄鉴蓦地松开手,尴尬一笑,没吱声。
饶是如此,檀越仿佛还不想就此放过这位道友的“烂好心”,当即说道:“道友既然是初次下山游历,有些话我好心告诉你,泛滥的‘好心’并不好,到头来不过是害人害己。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只有先护下自己的命,再来谈什么庇护苍生的至高理想才更切实际,否则......”
他顿了片刻,喃喃道:“人死了,一切如烟,其他都是空谈。”
玄鉴缓缓闭了下眼,看都不敢看他,轻轻呼了口气:“这位道友说得有道理,请自便吧。”
话音方落,那道亮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明器店,顷刻炸了个姹紫嫣红,明器店却完好无损——数十位百姓以阵内的“血肉之躯”将檀越放出的那道灵力拦住,近乎虔诚的以卵击石。
檀越微微一笑,顿觉有趣,第二道灵力顷刻而至。
这次灵力并未直接砸向店铺,只见光团在半空骤然化作一条镶着金光的白龙,龙首仰天长啸,神兽之威震慑九天,龙身在半空滑出一弧优美弧度,随即神佛不惧般俯冲而下。
无数百姓再次围上明器店,不畏神兽、也不畏死地与之悍然相抗。
这时,明器店店门大开,数十位打着腮红、点着黑豆的童男童女飞身而起,嘻嘻哈哈地互相扯着与那白龙迎面对上,与对方来了个同归于尽。
漫天白纸屑雪花般飘落下来,沾地即消失。
田菱拎着盏小猫灯笼坐在明器店屋顶,与玄鉴二人隔着条窄巷对望。
“好心人,你是不是不舍得杀我啊?”田菱歪头,笑嘻嘻地说,“看来你和那些假道士还是不太一样的,不然那天你就不会扶我,对不对?咱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杀了你旁边那个人,我放你出去,好不好?”
玄鉴惊诧:“我吗?为什么?”
田菱:“不为什么呀。他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你却想救我们,既然想救,为何不能救的彻底些。”她唇角一直微微弯着,说话间眼中却漫上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不好,比那些彻头彻尾的坏人还叫人讨厌。”
玄鉴怅然一摊手,转头看檀越:“......可我好像打不过他。”
“没关系,我可以叫人帮你呀。”
田菱打个响指,十几个修士模样的人飞身落到她身边:“他们都是前几日进村探查情况的。唉,我瞧他们这身衣服就眼疼、头疼、心也疼,大家都得了这种‘病’,索性一起出手将他们留在这,给我粘纸人。只可惜......”
她狠狠地剜了这些修士一眼,嫌弃极了:“他们一个个笨手笨脚,连个纸人都粘不好,连我都不如。若凭手艺吃饭早就饿死了,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玄鉴看得很清楚:看这些人服饰,该都是有宗门的,其中还有落英派弟子。
玄鉴道:“看来你和他们有很深的仇恨。因为什么,能跟我说说嘛?或者你若不愿说,要不让我猜猜怎么样?说不定我......”他指着檀越,“说不定这位高人能帮你呢?”
檀越闻言,差点按捺不住心中火气,刚才的话好像彻底弹琴给牛听了。
田菱聪明伶俐,自然知道对方哪位修为高、哪位好说话。她对玄鉴露出苦恼表情:“可我看他好像满脸不情愿呢,他好像看着我们很烦躁啊,他只想杀了我们,怎会帮我们?”
玄鉴附在檀越耳边,低声道:“这位道友,可否给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随你怎样,如何?”
檀越看他:“凭什么?我现在完全可以立刻出去,为什么还要在这多待半个时辰?就为了听她废话?”
“茫茫人海,相逢即有缘。”玄鉴坐在屋脊上,说话间抬头,略带茫然看着他,轻声道:“要不......你坐下听我说会废话,行吗?”
檀越:“......”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话!真烦!
檀越神经不知被哪个字挑碰,在自己回神前,已经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玄鉴身边,面含冷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恍惚。
“多谢。”玄鉴笑着对檀越低声说。
檀越撇过头,游离目光不看他:“就半个时辰。”
“知道。”玄鉴望向田菱,“嗯,要不我先猜猜,如何?”
田菱点头,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盏空白灯笼和一支画笔,“我想作幅画,你不介意吧。”也不管玄鉴是否回答,田菱已经兀自埋头在灯笼上开始画小猫了。
玄鉴点头道:“我想,这件事应该和附近的秋阴山、以及你身边这些修士有关系,对吧?”
田菱仿佛没听见,手上动作未有半分停顿。
玄鉴知道,她不说话,他猜的就没错——其实直到现在,他依据此前探查秋阴山灵脉、山林听到修士的对话、以及在幻境中那几个修士言谈之间,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玄鉴慢条斯理地说道:“前些日子附近修士陆续齐聚秋阴山,听说他们制定了计划,想在秋阴山布阵抓隐都左使,也想......”
田菱画笔动作未停,近乎冷淡地问:“隐都左使是谁?”
玄鉴:“是,魔域的一位魔修。”
田菱漠不关心:“哦。”
玄鉴继续:“他们也想通过阵法将秋阴山地下四散的细灵脉聚到一起,借此让其中主脉灵力更盛,许是在抓人中出了差池,又或是聚灵阵出了问题......”
“总之,有人心生歹念,用活人以血灵祭阵,可仓促之间去哪找人呢?修士真元其实更有用,可各派间都是利益联合自然不好出手,事情迫在眉睫,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抓其他修士。于是,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了山脚下这个毫不起眼的村庄。”
头顶浓云逐渐散开,暖融融的太阳挂在半空,仿佛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