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抱臂倚靠树干，抬手折下一根柳枝，也不着急，只沉默把玩。片刻后，他耳尖一动，满手撸下来的柳叶随着目光同时而动，如利刃般沿着笔直街道掠风而去。

玄鉴闭目凝神细听。

突然，一道剑光毫不留情地将那前仆后继的柳叶搅碎。

霎那间，玄鉴身影原地消失，柳枝为剑，剑气挟风卷雪般撕破黑暗，直奔那道多出来的剑光而去。

对方似乎也在静静等待，两道互不相让的剑气悍然相撞，“呛”一声，剑气纵横涤荡，如海涛翻飞、狂风呼啸，扯飞了两人衣袖墨发。

玄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猛然回击，脚下半分未挪。柳叶残躯在两人周身飘荡，经久不落，旁边小摊前挂着的灯笼却一动未动，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

无垢剑此击得胜，兴奋得铮鸣难止。

黯淡苍穹下，双方皆未进一步，同时愣在原地。

玄鉴在看清对方面容瞬间，立即确定，眼前人不是幻境可以随意捏造的——即便人可以，剑气别人也仿不出来。

饶是泰山崩于前眼睛都不眨的玄鉴，一时也懵了，灵力陡然凝滞，失去灵力控制的柳枝当场来了个粉身碎骨，玄鉴手中顿时空了。

他回过神来，胸口仿佛直接被剑尖穿透，一口气堵得撕心裂肺，疼得张牙舞爪地搅动，肩膀忍不住要往下塌，脚下忍不住要往前面走，手上忍不住想要抱一抱他，想要同他说几句话，却被他顶着堪比在涂灵业火中锻造的毅力硬生生忍住了。

他此前想过，既然要掺合进人魔之间的事，不可避免会与隐都打交道，但自己小心些避开，其他的便让天界其他人出面交涉。

如参商不见，各自安好即可。

有时候玄鉴会忍不住想，对人间来说，三百年生老病死过了好几轮，快的话，指不定王朝都换了好几个，时间可以消弭一切苦痛，而那个在洪流中见惯生死无常的人，还会不会记得曾有“玄鉴”这么一个人，都说不好。

“忘了更好。”玄鉴曾这样苦涩又释然地想。

谁知于此地相见完全出乎玄鉴意料，前面计划思虑千百种，都在这骤然一剑中化作尘埃，倏然飘散。

檀越仿佛被吓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无垢剑还举在半空，只是没了灵力剑气，仿若一尊死物。

他本人脸色青白，身体不动如雕像，血液在脑中轰然炸响，崩了个漫天璀璨光华，彻底将人崩傻了——这一身灰素袍、手握细柳枝要跟他打架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玄鉴在檀越还未反应过来时，率先借助晦暗夜色调整好神色，囫囵个咽了下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既人畜无害又少不更事，仿佛只是个刚刚下山游历的“二百五”修士。

玄鉴原地不动，僵硬脸上挤出三分笑，略略一拱手：“道友别误会，在下只是不小心误入此处，刚刚想寻个破幻境的方法，没想到误伤道友，实在对不住。”

玄鉴演戏演得入木三分，被人瞬也不瞬盯着，心里虽七上八下，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想必道友也是误入此处，此处幻境不知缘故，道友可有办法破境？”

檀越：“......”

我一定是疯了！

他心里万鼓擂响，不动声色地收剑，刚刚被炸碎的神识在脑海迅速聚拢，只是有点像久未出鞘的生锈剑，还不太那么好用。他并未回答玄鉴的话，心里有好几个小人正在叽叽喳喳点评“此物”。

“这人是人是鬼？是真的玄鉴吗？还是投胎转世？”

“人嘛肯定是，是不是你心里念着的那个不好说，你没看他的眼神吗，透着一股陌生疏离，跟我印象中的玄鉴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容貌一样，声音一样，就连笑起来的眼神都一样，怎么不是？”

“可你没听清吗，他刚刚喊你道友哎，明显不认识你啊，而且连你是魔尊都不知道，想必是个初出茅庐的人间修士。”

“那就是转世托生的人喽......”

“管他转不转世，反正他现在也不认识你，你还是离他远点吧，省得那个劫......”

这小人话没说完，被另外小人眼疾手快捂住了嘴：“远离是可以，但他现在若是转世修士，想必一个人不好离开这，这种进退维谷之地，还是......那个，帮一把的好，是吧？”

“呜呜呜......”

被捂嘴的那小人被人无情地剥夺了参与权。

其他小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一小人接着道：“你就保持冰冷狠厉的外界传说的魔尊状，带人平安出去后，分道扬镳就好。再怎么说，也是个一模一样的脸呢。”

“......”

无论怎样，众分裂的神识都觉得先携手合作最为合适，一通七嘴八舌在外人看来只在一个绵长的呼吸间。

檀越蓦地抬眼，不知怎么，两人再次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神中看见了那种陌生感。

瞧得对方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各自承受苦痛与无奈，各自又保持着冰冷如常的神色——数百年光阴倏忽而过，仿若初见。

只是这次“初见”，欣喜与微笑尽消，徒剩满腔酸涩。

檀越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冷漠的正常人，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玄鉴拱手：“在下姓牧名瑾，近日下山游历，途径此处，本想入村借宿，没想到进来后转了几圈发现不寻常之处，只是暂未想到破境之法，不知道友可有法子？”

“......我......暂时没有，我也刚进来，还没探查完。”

檀越停顿了下，刚刚失去的神识占领空白脑海。他借着黑云掩映，深深看了对面人一眼、两眼、三眼......为防别人以为他变态，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继续说道：“此地情况未知，如果这位......道友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破境，想必会快很多。”

玄鉴露出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他心里也是这般想法：“如此甚好，这幻境我还是头一回见。不瞒道友，若是我一个人，还真没信心能立即破开，两人总比一人要好得多，起码不害怕了，哈哈哈。”

檀越：“......”

玄鉴刚刚已经独自在村子主街转了几圈，这下为了陪檀越寻找破绽，两人又并肩往回走。

檀越：“你是怎么发现这处是幻境的？”

玄鉴：“我路过时从其他修士口中得知，前几日仙门众人在秋阴山联手抓了隐都左使，这本没什么特别，但刚刚在前面面摊与摊主聊起此事，那摊主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说抓人之前的事，而且他一直认为今日是十四，明日十五，可我脑子没坏，自然知道今日已经二十了。”

他瞥了街上言笑晏晏的过路人一眼，压着声音说：“而且你瞧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虽活灵活现，可若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他们鼻子眼的都长得差不多，只这两点就够诡异的了，不过我见识少，一时间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檀越耳边嗡嗡的，一时静不下心，这位“道友”的话得在脑中翻来覆去滚两三遍才能反应过来。

檀越顺着他目光了无兴趣地扫了一眼，说道：“据我看，此处外层血腥气重，想必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不知被什么强大的怨念困在此地。此处有阵法残力，再加上众人怨念恨意同时迸发，形成幻境。幻境说白了也是一种特殊阵法，真假与布阵者修为相影响，此处村子幻境人与物如此真实，但从外看来却又是一团漆黑混沌，人物轮廓也不是那么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