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雾,渡在青瓦飞檐上,凝了一夜的霜露顺着檐角缓缓滴落,碎成细小的水珠。
顾莫微收剑而立,一身月白劲装被晨风吹得微扬,鬓边碎发沾着薄凉湿气,眉眼间自有清冷剑意缓缓收敛。净初功法清肃,一招一式利落端方,不见半分儿女情态,唯有行动间微感不适之时,隐约残留了昨夜榻间的温软余韵,转瞬便被周身清冽之气压了下去。
她缓步往百川园行去,刚穿过垂花门,便觉府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来仆从小厮脚步轻快,脸上皆挂着难掩的喜色,低声交头接耳间,句句不离“赏银”二字。院外廊下,核桃捧着厚厚的登记簿,案上摆着数个朱漆木箱,里面码放着锃亮的银锭,正按着名册一一发放,高声唱喏着赏赐数额,喧闹却不失规矩。
顾莫微立在影壁后稍顿,便听仆从们窃窃私语——昨日王爷生辰甚喜,今日传下恩典,大赏全府上下,寻常杂役每人半两碎银,洒扫侍女一两,近身仆从倍之,而饭团、菜籽这等近身主事、女史更得了百两纹银的重赏。
顾莫微只当是王府素来的规矩,待行至内院月门,便见菜籽抱着银锭子,缩在廊柱后侧,同百合、莲子等人嬉笑,眉眼弯成了月牙。顾莫微耳力本就极佳,那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入耳中,“昨夜唤了两次汤,咱们王爷可算是得偿所愿,咱们也沾了光。照王爷那性子这两日必不会消停,你们值夜可要更仔细些,把汤都温好了,汤池也得备着。”
话音刚落,菜籽余光瞥见月门下立着的素白身影,浑身一僵,立刻噤声,慌忙将银锭往怀里拢了拢,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周遭侍女见状,也纷纷敛了笑意,齐齐行礼,垂眸立在一旁,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顾莫微目光淡淡扫过,并未斥责,只微微颔首,步履平稳地从廊下走过,衣袂拂过廊边盆栽的寒兰,带起一缕清浅香气,只是耳尖却禁不住浮上绯色,心底掠过一丝微涩的窘迫。
入得膳厅,那始作俑者就是一如既往的不知羞耻,乃至喜笑颜开,见着她便起身相迎,“王妃今日怎也不知歇一歇,孤命食官做了好些美味,予你补上一补。”
见她如此做派,随侍的饭团、桂圆等皆垂眸自觉的退了出去,只菜籽等侍女在内服侍。
顾莫微见状,耳尖绯色又浓重几分,克制住点人哑穴的冲动,淡声道:“不必。”
祁洲航分明看出了她的羞赧,却有意装傻充愣,嬉皮笑脸地揽住人家纤细的腰肢,凑到人家耳边低语道:“王妃今日犹能起来这般早,看来是孤昨日伺候的不够好,今日定再接再厉,一定让王妃满意。”
她有意挑逗,却只见顾莫微低头浅笑,晃得她近乎花了眼,便看到顾莫微夹起一块蜜炙鸡翩放至她碗中,也不见用力,那鸡翼便断作两截。
“咳,”祁洲航缩回自己的手,悻悻坐直身子,白了一眼没忍住扑哧一声低头憋笑的菜籽,一本正经地道:“食不言,寝不语。快用膳吧。”
饭后她倒是没再缠着人家,因着齐皇要亲自主持两日后的加冠,礼部与钦天监齐齐“自愿”放弃上元节的休沐,跑到晋王府、中山王府一遍遍的演练、灌输流程。顾原朝素来是令人放心的,培训的重点自然就放在了混不吝的小王爷身上。
祁洲航无意在这个时间点再起波澜,每天耐着性子听上两个时辰的絮絮叨叨,也不留饭,赶在晚膳前把人一个个的请出去,而后便精神百倍,用膳沐浴,不日即将赶赴西陲,而今她食髓知味,兴致正浓,自然不肯放人清净。顾莫微仍记着白日的尴尬,自不肯依,被她缠的无奈,索性挂起白索又躺了上去。
祁洲航吃准她性子,在下头放软了语气,跟只小猫儿似的央道:“西陲苦寒,营帐简陋,往后便是想这般相守,也多有不便。孤不过是想多索几分温存。王妃,你便依了我这几日嘛。”
顾莫微心头微软,抗拒之意便淡了,终究是松了口,任由她揽在怀中,将一身清冷,都揉进了这暖帐春潮之中,只是顾及祁洲航本就体弱,不许她三番五次,不知节制。
小王爷没能吃饱喝足,自是不甘,暗自又打起了坏主意来,此乃后话 。
转眼便至正月十八,吉日良辰,礼乐齐鸣,庄严肃穆。
齐皇亲自主持,大儒董太傅执礼,为晋王顾原朝、中山王祁洲航行冠礼。玄色麟袍加身,玉冠束发,祁洲航立在顾原朝身侧,褪去了平日的慵懒散漫,周身多了几分威仪,玉冠加顶的那一刻,便是正式承爵中山王,受天下礼制,拥有了掌兵事的名分。
新宁携顾莫微同坐观礼席,望着殿中身姿挺拔的女儿,又瞧了瞧身边清浅的人儿,既有欣慰,亦有隐忧。她虽居佛堂,亦渐渐放手,但祁洲航连日闹出动静,她又岂会不知二人已行了鱼水之欢?思及此处,她淡淡道:“阿航虽不承认,但却肖本宫,心思深重,擅权衡利弊,便会难免薄情寡义,照理说并非良人。只缘分天定,你又身份特殊,我等皆无力阻拦。”
她把自己和祁洲航都说的不堪,顾莫微略蹙了眉,“师伯从未对殿下有过怨怼。”
新宁闻言沉默,苦笑道:“本宫知她不会,亦知你不会。只是……莫微,你是个好孩子,本宫不想你走她的旧路,不想你囿于此方天地,亦不想阿航与净初结怨。”若是连续两任宗主历情都折在她们母女手中,更有这最可能飞升之人,便是净初再清心寡欲,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她见顾莫微不语,轻叹道:“缘起缘落,自有天意。但本宫要告诫你,莫要太纵着她,万事万物皆需平衡,路若不平,则人仰马翻;基若不平,则大厦将倾。情一如是,势均力敌,方能长久。你要知道,既为权贵,生来便是索取、抢夺,似我们这种人,不吃些亏是不会主动克制和收敛的。”
顾莫微礼道:“谢殿下。莫微受教了。”
———————————————
礼成归府,祁洲航不知自己母亲把握机会好一顿劝说儿媳妇教育自己,留桂圆在外院打理一应承爵后的礼仪琐事,自己则把饭团叫进书房,一番鬼鬼祟祟。饭团红了脸,面色怪异,不认同地道:“爷,您都已经得了手了,还要我去弄那些东西作甚?王妃仙子一般的人,您怎可……”
祁洲航怒目,“闺房之乐,你知道个屁。孤是信得过你才叫你去做,出去一趟长胆子了,在这跟孤叽歪上了。”
“仆不敢,只是这事儿您还是让桂圆去干吧……”
“不行!就得你去!今日不去孤便把你发配琼州!”
饭团语塞,半晌泄了气,暗想小女子能屈能伸,必要看清形势。她不情不愿的出了院子,恰巧碰上菜籽,菜籽问她去处,她正心不在焉,脱口便道:“爷叫我去找一趟轻欢。”
“什么?”菜籽顿时如临大敌,王爷才与王妃琴瑟和鸣,转头又要去找外头的狐媚子不成?
饭团回过神来,忙道:“只是去取些东西,你切莫与王妃乱讲。”
“取什么?”菜籽审问她。
饭团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儿,我还有要事在身,我走了,你记得不可乱说。”
她匆匆而去,倒叫菜籽愈发狐疑,思虑再三,自己如今可是王妃的人,还是该给自家王妃提个醒儿才是。她拿定主意,便亦匆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