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祁洲航既已承爵,便要参加早朝。她素来不惯早起,虽说跟着王妃睡得安生些,起床也早些,但今日连日温存,晨起时眼皮沉重,一路还是昏昏沉沉。到了宫门口帘子一掀冷风一吹,总算清醒,她知今天非比寻常,打起精神与诸官同行,直入大殿。
“从今日起便真的要唤王爷一声中山王了。”
“哦?莫非郭尚书以前唤孤王爷是假的?”去了小字的王爷依旧非常不会聊天,一挑眉就中断了这会话。郭尚书尴尬的拱手连道不敢,自己站会班列。
祁洲航大咧咧的负手而立,抬眼与太子顾原里对视片刻,勾唇一笑。
齐皇便在此刻入殿,百官山呼下拜。
上元刚刚休过,朝上的挤压杂事便要更多些,祁洲航上朝寥寥,不怎么发言,她站在那里似乎神游物外,顾原朝却有些焦急的给了她两个眼神。
现下议起的是镇军大将军汪府志,御史弹劾起有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克扣粮饷之罪。
“汪府志率军驻高罗已近七载,所辖部伍军纪废弛,纵令亲吏克扣军饷、侵吞边地贡物,士卒多有怨声,边民亦有诉状。臣已收齐人证、账册、军卒密禀,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彻查!”
御史说罢,将厚厚一叠证物折匣递上,内侍转呈御案。
祁洲航耸拉的眼皮抬了抬,是太子的人。
齐皇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匣沿一点,并未动怒,只淡淡看向殿中众臣:“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汪府志驻守幽州多年,如今高罗势弱,称臣纳贡,战事不频,麾下本就是杂编戍军,算不上精锐。严格意义上来讲,汪府志并不是任何一个皇子的人,作为军方排前头的人物,他完全有资格同西陲辅国大将军杨傲一般选择不站队。他不沾太子、不附任何皇子,军方里摆明了中立。太子一党忽然揪着这点小过错死咬,百官心里都犯嘀咕,却没人敢先出头。
御史所承,证据确凿,但按规矩还是要先请大将军上折子自辨,如查不清楚再召回宫中,顾原朝早就在郑先生的谋划下有意交好,如今连忙暗示自己一派的官员出列说上几句“边军难管、当容自辨”的公道话,打算结下一份人情。
他眼见齐皇对此待搭不理,祁洲航又没说话,只好准备自己上阵,指尖悄悄扣住朝笏,正要提步。
立在不远处的祁洲航猛地晃了一下,身子前倾,嘭地砸到了侧前的吴王顾原修身上,迷迷瞪瞪的瞧了一圈,“吴王殿下,抱歉抱歉,孤没站稳。”
哪里是没站稳,分明是睡着了。
百官各个无奈,龙椅上的齐皇却意有所指地道:“上个早朝可是辛苦朕的中山王了。”
祁洲航厚着脸皮道:“愿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哦?”齐皇玩味地道:“那整个早朝中山王因何不发一言,可是有所藏私?”
“微臣不敢。”祁洲航一本正经的拍马屁,“微臣年少,理当多听少言。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裁决,臣不敢妄议。”
这话分明是提醒了,年少刚加冠的可不止她一个,顾原朝犹豫了一下,收回踏出的半只脚。这一幕落在齐皇眼中,眸中深了深,淡淡道:“汪府志治军不严,过实有证,然昔年戍边有功,功过不相掩。夺镇军大将军号,改授骠骑将军,移驻西陲,归杨傲节制。高罗驻军,另由宣武将军刘毅接掌。”
竟是不听自辨就直接定了罪!
顾原朝心下一寒,终于明白太子一党为何不惜得罪人也要参这位将军,原来竟是父皇的意思。还是阿航擅于揣摩圣心,提前阻止了自己直接出面。
朝事尾声,齐皇再下一旨,语气平静却无半分商量余地:“晋王、中山王既已加冠成人,七日内,整装西行,赴西陲整军。”他顿了顿,“明日起你二人不必上朝,好生准备。”
顾原朝与祁洲航同声应下,退朝又不避嫌的走到一块,顾原朝原邀她去晋王府坐坐,但祁洲航既知晓七日内便要出发,心里更是挂挂着那点小九九,念及府中诸事大抵已俱安排好,便只道困的要命,不肯前往。
顾原朝只好在马车里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父皇有意惩处汪大将军的?”
“如今已是汪将军了。”祁洲航提醒他,又道:”太子谨慎聪明,绝不会随意处事,如非圣上授意,万不可能。“
顾原朝皱眉,“那父皇为何要针对汪将军呢?汪府志虽然曾经立下赫赫战功,但如今手底下不过是杂牌军,并不足以成为威胁。”
祁洲航古怪的笑着看了看他,“或许,圣上是想钓一条鱼。”
顾原朝脸色微变,就听祁洲航继续道:”军队是危险的,你已经有了孤,本就是有了不少军方人脉,难道你还要插手更多的军队?若谁给你出了这样的主意,当真误你。“
顾原朝抿了抿唇,心事重重的离去,祁洲航却只是淡淡的一笑。她并没有完全说开,齐皇此举除了钓鱼,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先贬后抬,把有能力的人一一贬黜,使自己将来的继承人有更多空间来收买人心,联系近段时间的人事调动,这种可能性显然不小。
若是那样,顾原朝此刻对汪府志示好,未尝没有一二分的作用。但不管齐皇怎么想,她自认为,十一身边有自己一个军方的人就足够了。
再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扶人上位之前自己先得保证自己的利益和安全。靠着那单纯又单薄的友谊憧憬未来,从不是她的作风。
是时候在这场新旧更替的战局中谋得一席之地了。
舅舅,你觉得自己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