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
顾莫微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青衣男子,他生得相貌普通,但异常高大,更古怪的是他那么高大的身子站在树上恍若无物也就罢了,偏偏纵是你凝神去看,也很容易把他忽略。
他早已察觉顾莫微的到来,却没有在意,从江上看过一场戏又信步来看这第二场,直到顾莫微唤他,他低头瞧了一眼。
这张脸很精致,他曾见过一面,是那叫莫微的小辈,四年前见到时便觉得天赋不错,如今果真成了武林最年轻的道境者,只是不知为何,竟同意加入那中山王府。
“小道长。”他既是武者,便仍按净初的称呼,“多年不见,小道长大有进境。”
“沈先生过誉,我初入境,不及先生之一二。”
沈亭看着她,兀的勾了一下唇角,他话比旁日里多些,“净初为何令小道长嫁入王府?莫不是已择了那十一皇子?”
“先生慎言。净初山不涉皇权之争,此事仅我个人所为。”
沈亭嗤笑道:“笑话,若是净初不涉皇权,他顾家的天下是怎么得的?尔等又是怎么成的国教?”
顾莫微认真地道:“祖师不忍民不聊生,为苍生所计,阻异族于江界,其背后乃千百万黎民,与姓顾或姓张王李赵,俱无关联。”
不过是个晚辈。沈亭无意与她较真辩驳,感受到她气机有意无意的锁定着自己这边,也大致猜出她的来意,转言道:“你且放心,我今日无意伤他。”
无意伤人,却偏偏从江边又追至这里,顾莫微知晓沈亭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更不会因为这等俗事觉得有趣,眼眸更深,“不知沈先生所为何来。”
沈亭遥望那边的戏即将半途收场,并没演出个结果,他收回目光,“你知不知你净初为何能延续今日的地位。”
顾莫微抿唇。
沈亭不待她回答便笑道:“专心习武,少管闲事。”
他言毕腾身,似一只大鸟一般嗖的离去,偏偏好似连阵风都未带起,若是旁人不小心看到那影也只会觉得错觉。
树枝未抖,静谧无风,一片绿叶却缓缓地斜着飘落。它明明就在顾莫微的视线中,却偏偏无法用气机锁定,亦真亦幻。
树叶向着顾莫微的眉间飘来,瞧着轻轻慢慢,顾莫微神情却愈发凝重,手中捏起剑诀,默诵临字真言,抵住眉心,气息攀升,神思放开,与天地共鸣,一声“者”字低诵,微不可察,忽风动树摇,树叶潇潇落下,或轻或重,或南或北,打了旋擦过那片斜斜慢飘的绿叶。
万物之灵为洽,圆融无涯。
她与沈亭虽同为道境,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论武道,纵十之一二为过谦,也确实大有不如。
沈亭淬身以为基,其身即是道,傲立于天地之间,纵是对待天地之气,亦是顺者为之所用,逆者驱逐千里。而顾莫微师从净初,自幼修心,顺应天地之义理,修的是天人合一。
道者不分高下,却有先后,而内功与经验,则更是高低分明。
沈亭将真气注入绿叶之中,附叶予己道,这树叶便脱离了天地束缚,自辟一方空间。是故顾莫微虽已接天地,却仍然捕捉不到其气机,但她心思灵动,转念间锁定这一方天地的所有事物,既而反追至锁定之空处。
而后借千百之叶,卸去其浑厚的真气。
风停树止,遍地碎叶。顾莫微低头看了一会儿,方运起轻功回到后堂之中,祁洲航独自坐在那里目光隐晦,面色有些难看。听到响动第一时间偏过头,眼中松了松。
“你到哪里去了?”
顾莫微正要解释,祁洲航已问道:“你今日这般,是不是有人可能要对我不利?”
她真的很聪明,顾莫微觉得心里有些熨贴,“他似乎暂无恶意。”
祁洲航抿唇,若是寻常人顾莫微大可不必如此,看她这般谨慎模样,分明那人是她斗不过的,那必然也是道境了。
“先回去。”她拉起顾莫微的手,絮絮叨叨的,“便是有什么事,你也得先跟我说说啊?如此独来独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让我如何是好?到时候就算要寻仇都没处寻去……”
她碎碎念了几近一路,好在是顾莫微这种性子才没有烦她,还静静聆听教诲,直到最后祁洲航喘了口气,歪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她,又忍不住气乐了,“你倒是给个回应啊。”
顾莫微抬眼看了看她,睫毛颤动,片刻后低低一声,“嗯。”
她这一声更让祁洲航哭笑不得,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了,两片唇张了又张,甭管真情假意都吐不出一个字来,祁洲航定定看了顾莫微片刻,张开手臂去抱她。
顾莫微仍不习惯在人前如此亲密,但此刻眼中闪了闪,并未拒绝。
这身体柔软而温热,浑然不比她清冷的性子,抱在怀里尤其的舒服,祁洲航看不到她的表情,把双臂紧了紧,偏头至她耳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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