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洲航平素早被瞧惯了，倒不觉得异样，却有些担心顾莫微。她转头便对上顾莫微的眼，清清淡淡，如四月刚开化的湖水，头眼一瞧，里面恰恰倒影出你的面容，再仔细看，清可见底。

净初修心，不为外物所动。祁洲航自知担心多余，介绍道：“这条街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四季皆有不知多少的摊贩，吃的玩的用的，便是我待了近二十年也要眼花缭乱。”

她换了自称，不用顾莫微回答也依旧指指点点说的眉飞色舞，直等到顾莫微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瞧来瞧去，像是用心在听的时候，方突然道：“你们在净初山上，可以随意下来玩么？”

“不可。”顾莫微看着这街上的热闹，一张脸仍旧清清淡淡的，答道：“历世之前，皆于山中修习，待历世之后，亦要记档方可下山。”

那便是凡要下山具有记录。祁洲航记在心里，不露声色的把话接过来，笑道：“那倒是比帝王家还有不如。好在你如今嫁了我，想出来随时都可以出来，再不用受那拘束。”

她说这话的时候倒似颇为自得，宛如真救了谁与水火之中，顺道从腰间摸了几文钱换了个小鹿糖人，在手里嗖地转了一圈才递给顾莫微，“那这个你也一定没见过。”

顾莫微没有答她，伸手接过来，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种百战百胜的小东西也不能讨她欢心？祁洲航不死心，“不尝尝么？”

“我不嗜甜。”那小鹿虽是扁平，但灵动神似，顾莫微拿在手中，也轻轻转了一圈。

“要讨好你着实困难，”祁洲航哀叹一声，半真半假，“逛了这么多家店，便没有一样能入得你眼的？”

“王爷因何要讨好我？”

小王爷被她问的语塞，正酝酿如何作答，忽瞧见不远处书坊，拉着顾莫微进去，把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全点了一遍，“你有空时把这些俱看了，便全明白了。”

待回到王府已近申时。过晌正热，小王爷又走了不少路，已然乏了，加上今日起的太早，在轿子里时便昏昏沉沉，一路到百川园，下饺时更是哈欠连天。

顾莫微欲在门口与她作别，却被她拉住。

小王爷惯昼寝，自己是朽木便罢，还要拉着别人一起沦落。“夏日苦长，合该大梦，王妃且与孤同去。”

“我今日尚未做功课。”

“那便到孤的书房做。”祁洲航不肯放她回天水院，扯着人家衣袖不放，“孤认床，睡不惯水天，以后还是在这睡。”

她并非商量，已使人去取顾莫微的经书，自己拉着顾莫微往里走，“孤已着人在园中改建个小书房，在此之前，你先用孤的便是。”

她本意是回寝殿睡的，但如今陪顾莫微到了书房，见此处清凉也懒得再动，索性靠在外间软榻上。她倦乏的很，不多时半睡半醒，隐约知道有人来送了经书又悄悄退下。

书房安静下来，许是没料到二人会这时候来，今日书房置冰不多，但眼瞅着小王爷都睡着了也没人敢打扰。祁洲航侧躺久了便有些热，额角鼻尖溢出些许薄汗，她迷迷朦朦的想翻个身，脚上的靴子却碍事，含含糊糊的唤了声菜籽。

有人矮身为她除靴，虽小腿隔着一层棉布，却能觉出那手掌柔软带着清凉。小王爷觉得舒坦，便拿脚尖往那边蹭，脚腕却被轻轻握住，放到榻上。她清醒了几分，眯着眼去瞧，竟是顾莫微。

她心中有些惊讶，顾莫微却似乎很自然，把她的靴子放到一遍，自己也除靴上榻，到角落里盘坐闭目默诵。

能习内功真好，到了一定境界，纵是酷夏亦可随心。祁洲航贪图那份清凉，眯着眼睛只作未醒，把两只脚凑到人家腿边，轻轻蹭上去。许是顾莫微全神诵经，并无躲避。

祁洲航便大了胆子偷偷瞧她，顾莫微纤长的睫毛低垂，落下浅浅的影，专注认真。这角度堪堪能瞧见经卷边缘的几个字。云、冥、埃、舟……

是南华真经，逍遥游。

小王爷的心情忽地便低落起来。

她本可若鲲鹏，本该是神人，居姑射之山，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

而今，却被自己困在这窄室之中。

许是因着人家刚刚为她脱靴，许是因着人家晌午替她出头，许是因着昨日刻意跌倒时的相拥，许是因着汤池中认真的承诺……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此刻没睡醒。祁洲航难得的良心发现一回，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

她悄悄的缩回自己的脚。刚刚被贴近时都一动不动的顾莫微，此时却微微偏过了头，窗外日头正盛，阳光之下，她柔和的弧线从额头蜿蜒至下颔，美的有些晃眼。

祁洲航闭上眼睛，听到她轻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