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神奇,”相府中有人感叹道,“我瞧着这裂缝对咱们大概是好多于坏的,今个一天光咱们献京就飞升两个了吧?还有十年时间呢,没准你我都能飞升呢?”
“可不止两个,那信国公府,柳氏满门在裂缝出现时都不见啦,想来是从龙有功,鸡犬升天喽。”
“真是飞升吗?也不见得是真飞升吧?或许裂缝里有吃人的妖怪呢,看上哪个就抓上去吃了。”
“我也同感,这真不见得是好,如果这裂缝真是好,那他们干嘛赴死?”
望天的众人不由得低头看着地上的尸首,多少又生出彷徨来。
燕真依旧望着天,她很不开心,凭什么都飞升两个之多了,还没到她。
孟春尘看穿她的心思,边去找东郭仅的尸首,边道:“你走了,你祖父祖母怎么办,你舍得他们吗?”
燕真不舍得,低头看着自己冒出热息的手,又盼着晚点让她飞升了。
东郭仅长着张不落地的忧国忧民脸,死后倒显出稳重来,和郑重提醒孟春尘“直抒胸臆容易孤寡”时有几分相似。
孟春尘找人帮忙,把东郭仅放入棺椁中,从布袋子里掏出自己那本《大作》放进他的棺材里,言道:“这世间大概率没有鬼怪,如果我这大作能把你气成活鬼,也算好事一桩。”
合上棺椁,弯腰鞠躬后,才去后厢正房中去找右相宇文坚。
宇文坚院落的天井中有棵枣树,枣树发芽晚,外面的槐树都已经开出花,它还只零星冒出点芽。
看到孟春尘走进来,宇文坚有些意外,却也多出些精神。
孟春尘也有些意外,意外的是她在梦中盼着洛岑死去,在梦里的洛岑灰败、全身都是无可奈何、寂静到腐朽,事实上那老东西精气神十足,血气旺盛,至少能再活二十年。
反而他的死对头宇文坚真正像是孟春尘梦中的样子,明眼人都知道这位老人就要死了。
宇文坚先开口道:“小朋友,你怎么到老夫这儿来了?”他是笑着的,声音很慈爱。
在他旁边,他的好学生王逐玉垂首立着,看他想坐起来,伸手去扶他坐好。
孟春尘礼貌微微弯着身体道:“天裂了,我有些事不清楚,想找您聊聊天,您愿意同我聊聊吗?”
宇文坚道:“好,聊聊,找个地方坐下,别那么拘礼。”
孟春尘搬来把椅子坐到他床前,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我先说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同你外祖父不和吗?”
孟春尘摇头:“不知道,不过洛岑那玩意儿没几个人待见他吧,他同令狐非也斗得你死我活的。你俩品行都不一样,自然不和,瞧那洛岑一大把年纪还娶了我姨姥娘,真是不知羞。所以,您为什么看不上他?”
宇文坚被她逗笑,笑呵呵道:“几十年前献京发生过一次地动,我家那时候同洛岑家是邻居,两家的房子都塌了,洛岑哈哈大笑说只是房子塌了,没什么损失,而我母亲和我那时候在哭,因为我们盖不起新房子。这件事之后我开始非常讨厌他。”
王逐玉皱眉,声音有点高的说道:“老师!”
宇文坚挥挥手:“无碍。”又道:“小朋友,你说吧。”
孟春尘从布袋子里拿出羊皮卷递给宇文坚。
“羊皮卷上说当万物不萦于心时,手持骨刃从最高的山上一跃而下,可以化为彻底的虚无,能逃离寰宇亦能摧毁寰宇。我想知道骨刃在何处?”
在她的梦中骨刃在亲爹孟且游手中,因为她从家中密室里读了李药手记,大概推测出李药就是孟且游的化名。而李药是曾经的恶鬼城城主,可能是这个原因,在她梦中骨刃才在亲爹手中。
实际上羊皮卷上信息不全,只是指向恶鬼城,骨刃具体在什么地方并不知道。
骨刃是女皇造的,她到右相府来也是想着在大渊之中同女皇最亲近的恐怕只有右相了,这才来问一问。
宇文坚道:“如此虚无缥缈的话你也相信?”
孟春尘道:“真假我都会去试试。”
“那你是想逃离还是想摧毁?”
孟春尘沉默,看着床上的老人,眼睛虚静,过了一会儿道:“那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宇文坚将羊皮卷还给孟春尘,闭上眼睛问:“得到骨刃,立刻去试吗?”
“不着急去。我得先闹一闹献京。还想把您院中那十二具尸体送进忠烈祠中。”
宇文坚从床上摩挲几下,响起地动的声音。
在孟春尘坐的椅子后面,地板缓缓移动,最终露出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落满灰的红木宝箱。
……
七年后,恶鬼城臧否。
都说恶鬼城以人为食,其实这是女皇搞出来的噱头,为了抓人放血炼制骨刃,只好败坏臧否的名声,让人不敢靠近。
天裂之后,全域动荡,战事不休,近两年才安稳下来。很多城池遭遇损毁,臧否也不例外,近乎废墟,只有各种鲜花热烈盛开。
孟春尘穿着半旧的黄色深衣,踩踏着一朵朵小花,向着臧否边缘的须弥山上走去。
渐渐向上行,太阳到了山下面,天空出现一层粉紫色,山是洁净的灰色,单调边界清晰的粉和灰,干净到仿佛又似一梦。
孟春尘回头,最后看向大渊,她看到:枸杞亮了,鸢尾红了,苍翠的月亮撞上倾斜的太阳,砰砰砰,风走了。
她乘风而去。
(旧世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