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尘押着皇帝向玄阴门走去,一路行,宫人们一路跪,沾衣在后面一路嚎:“站起来,都站起来跟我走,听不懂人话吗,还是真不想活了?”
又吼:“忠心个屁,奴才做惯了,抹杀掉本性了?这种疯皇帝有忠心的必要吗!爱走不走,不管你们!”
绣着扶桑金乌的衣服飘在逐渐昏暗的太阳下,不疾不徐漂浮出一点光亮,短刀紧贴在姜解言脖颈上,后面宫女、太监、伶人、侍卫等浩浩荡荡。
姜解言顿住脚步,终究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潇洒,憋闷之气越来越强烈,他忍住莫名其妙的泪意,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道我真不知你因何要嫁我吗?你嫁给我之前又做过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吗!何故又来装清白?!”
他没等来回答,他可能是个不能让人感兴趣的人,没人要听他说话。
罢了,姜解言将脑袋往刀上凑,一副想要自尽的架势,后脑勺的头发却被孟春尘扯住了,他恼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杀便杀,凭般折辱我作甚?”
孟春尘道:“你让禁卫将宫门落了锁,我绑架你好让他们打开宫门。”
“你要救人?”
“对啊。”她纯良地笑了笑。
“呵,没想到你还挺善良。”
“大概是的。”
姜解言怔了下,极长极缓的一呼一吸后,回应她的不要脸:“你本性邪恶,没有出自于本心的善意,只是满足虚荣心,为了让他们把你捧上救世主的位置,要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你才救人的,谈不上善良。”
仿佛有极轻极细的轻蔑滋生,但没透出来,阴沉的日光下他只看到孟春尘摇了摇头。
“不要否定我,我不听的。依我看此事倒不是虚荣心,大概率是人类为了繁衍而种在骨血里的自我牺牲,越想越觉得人之所以为人还挺玄妙的,蜘蛛织网有的结实抗风抗雨,有的碰一下就烂了,由是善恶的结实度想必也不同,我大概天生善良,良心的权威太结实,抗摔耐打,总之皇城中这一万三千性命我要救。”
姜解言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我已有死志,你威胁不了我。而且吾等一群困兽,今日不死它日也会被迫害死,穷途末路之人,我的命令禁军未必会听。”
“如果不听,那我只能扒你裤子。”孟春尘的声音里有点颤抖。
姜解言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喝道:“孟春尘!你敢?!”后知后觉感知到了孟春尘声音中的颤音,眼睛忽而垂下,飘出几点柔情。
孟春尘道:“别的没有,就剩下一点勇敢。”
“少污辱这个字眼!”姜解言道,“你以前不这样,虽然脾性暴躁,对我却很是尊重。”
“我成长了,变成大野兽了,哦呜,怕不怕?别废话了,快点走。”
“你……这样不对。”
孟春尘慢悠悠催促:“快点儿,快点儿。”
不多时到了地方,姜解言示意了下,玄阴门轰隆隆打开,穿堂冷风吹进来,天空中飘扬下小小的雪花,皇城里呆惯了的人站到禁宫门口了,还不知道要逃。
孟春尘没有再管,收起短刀,放开姜解言。
鹅黄色的衣裳漂浮上行,孟春尘向城楼上走去,在她走上去的路上,忽然沸腾起来,感谢皇后娘娘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坚固的玄阴门都有些地动山摇。
天恩浩荡,大恩大德,菩萨心肠……不一而足,多是附会之言。
孟春尘眼底寂静,目光望向西北方向,仿佛游离在一切之外,又似孤魂远望乡里。
她站了一会儿后,被叫喊声震动出一些小小的得意,旋即又被厚厚一层经历稀释掉,含笑说:“谁要你们的感谢,你们死活同我何干。”
有一瞬鸦雀无声,各个成了呆瓜样子。
她忽然没那么讨厌人了,可是同时也意识到这是在远望的距离,面对的是群体而非某个单独的人。
人心叵测,近我者皆臭,靠近了都卑鄙。
像姜解言本来多乖巧的人啊,被正直迷了眼,不合他意的都歪。
孟春尘近来颇觉自己自大,自认修心达小成之境,果然转瞬又超脱,心道:"何妨呢何妨呢,天下有常然,若没有大杂烩的人性何来精彩纷呈?"
宫人都逃跑后,柳着年在众人簇拥下,骑着白马来到城楼下,马声踢踢踏踏,伴着铛铛清脆的声响,竟有几分悠闲。
奈何悠闲的是马,他本人秀骨清像,只是静而已,若存若无。
在他旁边有个没有穿戎装的儒生,是个满目清晖的清贵公子,就像是在稀疏的林间抬头仰望的那月亮,清净,远远的,毫无杀伐的戾气,只让人不忍沾惹。
世人评议:昔有潘安,今有明秀,潘安掷果盈车,明秀扔石头。
此人生于当泽令狐家,名煜,字明秀,师从大儒王准,十八岁那年九大世家同时上门说亲,说不通就要抢他,情急之下他抄起石头砸了过去,由是有了明秀扔石头的俗谈。
世子柳着年麾下有两位军师,一个就是这位明秀,另一个是拘于山上下来的古先生,古先生也在军列中,臂弯上搭着拂尘,留着一把漂亮胡子的那位便是了。
孟春尘负手透过雪看过去,金戈铁马之中扶桑金乌的衣服在风中曲卷,鬈发摇曳,活像一棵招摇的树。
她遥望着两位军师,其实并不想开口同他们讲话,觉得同他们说话挺委屈自己的。
她假装自己真是一棵树,只站着,什么也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