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大火那日,姜毓写的《矿壤识略》被右相看到,右相收他做了学生。
从右相府出来后,惯常沉默的姜二郎仰头吐息,而后去东市买了一匹高头大马。
白马油亮,风吹动鬃毛,马鼻子喷气,喷到他身上热烘烘的,有些痒,他搔着脖颈笑起来。
阳光很亮,灼灼耀眼。
他骑着大马去到运河边,河边阔道上还有其他人在,看他纵马狂奔,被感染到,去追逐他。忽然便成了一场跑马赛。
可是哪能追得上呢,太阳都追不上。
直到黄昏,他才慢悠悠骑马来到上游,放马饮水后牵着马儿回到了武安侯府。
武安侯府西北角火光冲天,姜毓牵着马愣住,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刷刷流下来,匆忙栓好马,向着西北角奔跑。
西北角的院子里住着孟春尘。
他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是个人都没办法把孟春尘当成女人。
她柔软也脆弱,但她的脆弱和柔软从来不需要别人承载,在她那里他找不到自己立足的地方。
一点让人心疼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给她清理清理屋子,给她洗洗衣服,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恨她……可是恨她,她也不能死啊!
姜毓跑得很快,跑到嗓子冒火,奔跑的过程里脑子回荡的都是她抱着猫坐在梨花树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没有名字。
于是他就姓了姜,名叫毓,字是解言,都是孟春尘给取的。
孟春尘说:“我喜欢乖巧听话善解人意的男孩子,你就叫解言吧,不,解言是你的字,名字就叫毓,你真的很毓秀啊。姓的话,就姓姜好了,姜很有母性光辉,我喜欢。”
他那里毓秀,都说他阴柔。钟灵毓秀的是右相另一个学生王逐玉。
孟春尘真的很烦,给他取名字也尽是私心,他听得懂话音,不过是点他,要他听话罢了。
所以从始至终他都不喜欢她。
火真大,姜毓将一桶凉水浇到身上,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可是在看到在火中艰难爬行的孟春尘的时候,他看到房梁上那根顶梁柱已经被火灼烧到断裂,已经摇摇欲坠。
他冲过去,极有可能两个人都会葬身火海。他犹豫了。
犹豫中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被火光炙烤出冲天的不屑,果然还是孟春尘,生死面前还是这副德行。
身体不由己往前冲,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孟春尘跟前。
好在,都活下来了。
大火之后,如果孟春尘埋怨他的犹豫,他想一切可能变化不大,还是偶尔好,偶尔坏。
可是,孟春尘非但没有埋怨,反而同他亲近了些,她的那些亲近,时时刻刻都在质问他:你为什么犹豫。
是啊,我为什么会犹豫?
一身正直的姜毓为什么会犹豫?
姜毓想这个问题想了三年,此刻万钧压身,裂缝呼号着让他离开此域,他已经快支撑不住。
姜毓苦涩笑了笑,顶着万钧之重一步一步走向孟春尘,一声不吭,直接从她手中抽走剪刀,差一点划破孟春尘的手。
燕真看他动作蛮霸,气道:“姜二郎我可要说你了哦,我阿姐刚进来,你就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吩咐我阿姐裁布,我阿姐大度不跟你计较。怎么着,你现在都瞪鼻子上脸了是吧?这样抽走剪刀,万一划伤我阿姐怎么办?”
姜毓并不理燕真,只是用一双湿漉漉满含忧伤的眼睛看着孟春尘:“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差点划伤你。”
孟春尘低头看手,手上只有一道红痕,没有划破,她给自己吹吹,道:“你想听什么,说给你听。”
“孟春尘!”姜毓气得眼泪滴落出来,近乎哽咽道,“你为什么不生我气?大火中我明明犹豫了,你为什么没有生气?”
孟春尘看着他,眼睛平静而淡漠,淡漠到后面却也渐渐明白,原来姜毓沉默和坚强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份踽踽。
风吹动头发,拂过他的额头,多出些人间行走的凄清。
因为冰莲的缘故,她还隐约感觉到他身上无形的撕扯,一种紧迫的气旋似乎在拉扯着他远去。
孟春尘眉眼轻动一下,眼睛里立刻涌出忧伤,睫毛眨动,垂首道:“前两天我打水洗衣服,水好冰,刺得骨头疼。这都春天了,水还那么冰,冬天洗衣服手肯定更疼。”
说到这里忧伤真实许多,很多光阴在眼前晃,成长中的诸多节点似乎他都在,以及梦里骂他“假善良”的姜毓都在晃。
“你对我挺好的,我为什么要同你生气?犹豫一下怎么了,你没有救我吗?”
“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黄昏真是好,静谧优美到可以洗净掉人身上所有的防备,千疮百孔的人竟敢再次直面柔软的自己。
孟春尘微微的笑,很感觉到一场雨淋到她身上,干净清澈能浸润心灵。
她凝定看着姜毓,半旧深衣在夕阳下边缘不再清晰,模糊而融入。
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告别,孟春尘手微微向后,叉腰又放下,头发晃动又落回到肩上。
她微微歪头,笑道:“好,我记住了。姜毓,不要太难受,生命于我只是流转,我有我的路,你别担心。”
姜毓再也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七年光阴,几千个日夜,唯一的重心,都不给展开,如此过分。
他忍着千钧重担,对着右相所在的方向跪拜下去,之后像是被水母叼走的鱼,在众人惊叹中被吸进裂缝中,最终被黑暗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