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得回华彩楼一趟。”
此刻,裴悦的眼神透露出某种不详的前兆,池曜甚至不想继续站在她面前,似乎只要避开碰面,就能改变些什么。
“好,那你先回去,我们日后再碰面。”
“阿曜……”
她摇头,这种专注而温柔的目光明明是池曜梦寐以求的,却在此刻滋生出足以割破他血肉的尖刺。
池曜后退一步,微微侧头望着她,眼里泛着晶莹的光,依然如同星辉,却濒临破碎。
不要说出那样的话。不要再次说出那样的话。他的眼神仿佛在对裴悦这样祈求着。
裴悦感到荒诞,她这样一个骄傲于言出必行的人,怎么会再三对他言而无信。她咀嚼着心口痛楚和头上钝痛交织的重响,不得不放缓呼吸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红刀卫意味着什么,他们的暴露……”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望着池曜感到受伤的神情,竟然难以继续开口。
蔓延的沉默中,打破僵持的是安适,他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刀,这细长刀和在池旭那夺来的制式一样,只是通体以玄色为主,而非月白色。
裴悦顺着安适的打断移开视线,紧握着刀的手终于松开,泛红的印痕被她藏在手心,不打算示于人前。
“多谢你临危之际为我冒险。我一时忙晕了头,还以为这把刀是我的。”裴悦扯了扯唇,尽量轻松地说着。
安适接过裴悦手中的那把刀,轻抚过那突出的纹路,最后指腹落在“江安”二字上,他万年无波的脸上浮现出淡淡愁绪。
“这是嗣王手中的刀。”
“没错,打斗时趁乱夺下的。这刀怎么了?用料似乎颇为寻常。”裴悦尽量轻松地和他搭着话,心思其实在未尽之言上,她疲惫不堪地在想着如何理清自己和池曜。
“是江安阿兄的刀。难怪一直没找到,原来是被他放置在别院。”
“江安?”
说话间,池曜没再并行,他大步往前走,只留下一个背影。也不知道是在回避“江安”,还是在回避裴悦未能说完的话。
倒是安适难得多言,动作轻柔地抚摸过刀上刻字,提起这刀的主人:“江安是嗣王的影子,就如同我是主君的影子般。只是……他丧生在异族来犯的边境小镇,此后我们和嗣王,便彻底没了交好的可能。”
“为何?”
安适沉默片刻,淡声道:“嗣王觉得,他对主君的一时信任反而给了异族机会,让他们能从主君所负责的地界潜入,也就导致了江安为护主身死。”
“池旭这样的人,竟然也有真心?是江安身死之后,他才冒出来的真心吧。”
听到裴悦的嘲讽,安适反倒微微摇头,目光从刀上移到池曜的背影上。
“江安阿兄是王妃亲自选出来养在身边的人,直到嗣王十岁生辰过后,阿兄才随他离开都督府,一同在边境生活。对嗣王而言,江安阿兄是不一样的。”
所以江安对于池旭的不一般,反而成了池旭和池曜兄弟阋墙的另一个原因。
难怪池旭身边再也没有过安适之于池曜这样的人存在。裴悦五味杂陈,不想去深思池旭那点真心,无论如何,对她而言池旭仍然十恶不赦。
“你们和江安也关系很好?”裴悦听出了安适言语间的亲昵,而且能让他说这么多过去,就已经够特别了。
“王妃将江安阿兄养在身边的日子里,我们会一起跟着主君读书,然后再一起习武。他……是为数不多也希望主君和嗣王兄弟和睦的人。那一次的本意也是如此,嗣王也在试着信任主君,只是命运捉弄……”
是命运捉弄,还是被人算计?裴悦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未免太阴谋论,而且这许多年前的前因后果,早就难以追寻。这个想法说出来也是不负责任的揣测。
“这么多年来,嗣王即便狠辣,也会对我手下留情。我想其实是因为阿兄。”安适看着刀上的刻字,想起那边境小镇,那倾盆大雨和入骨的寒意,然后是江安对池旭的请求——
“兄弟……有血亲之缘,也有平生情义。一如我对殿下,一如小适对郡公,一如你们……我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和小适……”
流逝的热血被雨水打散,江安望着池旭,声音也渐渐被风雨吹散。
“至少……不要……不要去做那个人……无相啊……不要做……提刀向……手足……的那个人啊……小适……”
“我答应,江安,我答应你不会伤害安适,我答应……”
被握住的手渐渐冷却,江安的眼神也最终涣散,未尽的话却只有安适明了。从此以后,安适不仅是池曜的影子,更是池旭和池曜之间阻隔恶战的盾。
他会一次次将池曜挡在身后,面对着池旭,提醒他关于江安的弥留之言,也告诉他,安适和江安是一样。如果想要越过他们伤害他们身后的人,唯一的办法是先杀死他们。
而池旭唯一会信守的承诺,除了父母,便是江安的临终嘱咐。
裴悦隐约明白了崔罕瑾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