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静立在旁的安适垂首行礼,有人越过旁人,伸手覆上裴悦头侧,宽厚手掌带着微凉,指腹的捏揉正好散开那种紧压的疼痛。
“与其说是得到王氏女,不如说是,想让王氏亲手献上身负祥瑞的王氏女,还得是由王子呈自愿献出。”
微凉的指腹和同样冷冷淡淡的声音,瞬间抚平了裴悦不知该如何排解的焦躁,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拉下对方的手望进他眼里。
是一双平和地,每次看向她时都带着温和光芒的眼睛。
“……你怎么来这?码头耳目众多……”
“我知道大局为重,也知道现在是紧要关头。但是悦娘,别把自己逼这么紧,至少喘口气。”池曜抚平裴悦紧皱的眉心,在温声安抚她此刻的焦灼,“现在还远远没到不可回转的时候,池景新目前会等待王氏低头顺服,这个等待时间或许可以动手脚延长。”
“这个王子呈和王回颜,有重要到影响池景新的安排吗?他目前既有地方豪族,也有民间声望,甚至岭南王军也操练有度……”
“所以他正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背书。而王氏如日中天,又有身负祥瑞的王氏女,只要得到王子呈的投诚,他就能不战而胜,赢下至关重要的一局。”
信任和士气。太原王氏献上身负祥瑞的女娘并且公开支持池景新称王,会影响天下士族,至少他们会斟酌着暂时先不站队帝党。而地方豪族乃至其余助力,都会因为王氏的看好,更加不遗余力。
裴悦若有所思:“或许没有重要到影响走向,但足以让池景新为此宽容时日,拖一拖进程。”
池曜点头,含笑的面容忽然停滞,他伸手触摸裴悦破开的肩袖,手指上不出意外染着深色的半干血迹。
“怎么受了伤不处理?安适……”
“小伤。”裴悦甚至不想看自己肩上的箭伤,唯恐联想起为何受的这伤。她回避开池曜,尽量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强自从头再理顺一遍有关于王氏的脉络。
“可是悦娘……”
“让我安静一点。”裴悦第一次露出疲惫不堪的厌烦神情,她撩起眼皮望了眼池曜,再次道,“让我安静点。”
“……”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背过身没再看。码头上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士兵们收拾火势的杂音。
裴悦兀自沉思着如何调整策略,直到粗略拟出要给长安写的信,才稍微松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落回码头上。
她这时才意识到众人的刻意沉默等待。
“抱歉……我……”裴悦又咽下了那些话,重新肃声道,“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出王氏被看管在何处,再找机会探看王氏这些人,究竟是软骨头还是硬骨头。”
“那之后呢?”裴六问。
裴悦快速扫了他一眼,压下眼前不存在的血色错觉,声音平稳,不见任何异样:“王氏不能死,但也暂时不能逃。还有一点,不夜贼可以在明,但身在暗盟的你们此刻还需在暗。”
武和尚等人领命退下:“少主放心,我们会谨慎行事。”
少主……若杀害裴四和裴五的真相公之于众,他们还会认可她是裴尚日的女儿,他们的少主吗?裴悦闭了闭眼,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需要暗盟作为助力,那么这件事就绝不能在此刻公之于众,动摇了她的力量。
她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码头一片纷乱,却已经没有任何紧要事情,只剩残局无人问津。裴悦身旁此时只有池曜和安适,他们在往暗处走。
“我记得之前你说,你要去见王氏,是为了确认什么?”
“确认那个王氏女究竟为什么而来。”
之前是说王回颜会是池曜的议亲女娘,若是没有王妃拒绝,或许这门亲事就要落定。从庾舒到王回颜,池曜的姻缘也的确坎坷。
裴悦问他:“结论呢?”
池曜顿了顿,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颊:“她……似乎仅仅是为我而来。”
说完,他促狭一笑,像是故意如此:“在长安时她就看过我的画像,对我这张脸还算满意。”
这张脸……裴悦的视线流连在池曜脸上,从他的山根、眉骨,再到红唇皓齿,脑海中浮现出“姝丽近妖”这个评价,她甚至觉得这也不足以概括池曜的美貌。
裴悦微微抓紧了手中的细长刀,被它刀鞘上突起的纹路硌得生疼,片刻后才面无表情点头。他确实值得适龄女娘千里迢迢来见一面。
“好了,我是说着逗你玩的。之前就说过了,王回颜并不喜欢我这长相,来这一趟也是王慧德看在母亲的面上,抬举我而已。”
池曜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反应,心情大好,连眼睛里都含着笑意,亮得不逊色于天空高挂着的那点星辉。
“接下来你作何打算?池景新对你赶尽杀绝,回王府还是太过冒险,华彩楼又是明路……你要先去不夜贼的落脚点?或许我那红刀卫……”
裴悦的手心仍是那硌手的刀鞘突起纹路,她越捏越紧,直到痛楚让她手臂都在颤抖。
渐渐地,她的沉默让池曜也意识到不对劲,不安像落在湖面的蜻蜓,荡开一圈圈波纹。
池曜尽力忽略着这心慌,转移开话题:“你应该也累了,不如先落脚休息一晚,明日休息够了再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