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华彩楼时,已经是寅时,行知正避开耳目在华彩楼等候,应该也是池曜事先就安排好的。
安置好魏佩佩的看诊后,浩然才走到裴悦身边:“至少险胜了。码头那边没有动静传来,水路倒是热闹,不少人在传世家离宴后船队的盛况。而且佩娘也……”
“不,是池景新赢了。甚至不必出现,却在这一局里扫清了障碍,引出了暗桩,甚至……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后手。”
心里的挫败感层层上涌。裴悦清楚意识到,在定义池景新自大、傲慢时,她自己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自大心气。
现在想想,池景新在岭南说一不二这么多年,即便在成为岭南王后生出自大、傲慢的心性,他又怎么可能仅仅是自大、傲慢之人。
相反,他取舍干脆,毫无软肋可言,一心只有利益得失和那把龙椅。这样的人最值得警惕之处,是与自大、傲慢相辅相成的能力和野心。池景新必然有他最重要的,裴悦还不知道的目的。
裴悦没有时间等待,也没有时间喘气,匆匆看了眼魏佩佩,便重新去挑马,准备奔赴码头。
“池旭和池曜……你待如何?”
“我知道你的担忧,我会好好审视和池曜的来往。至于池旭,他中了黑种草的毒,暂时扣在池曜手上,如何处置还要再看。”
“在池曜手上……那分明就是要大事化小。”
裴悦翻身上马,面上带着奔波后的疲倦,却还是解释道:“我没有发话,池曜不会轻易放了池旭。只是我还在想,如今这一步要怎么补救,而池旭的价值有没有大到让我暂且留他一命。”
“你要放过池旭?在他这么挫磨佩娘,乃至之前可能有的,无数个佩娘之后……”
“我明白你的不忿,我也是如此。但技不如人,如今在败局边缘的是我们。”裴悦无奈扯唇,“天亮之前,会知道该如何。”
说完这些话,她已经策马扬鞭赶赴码头,将华彩楼抛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浩然沉默目送,正要转身之际,有一柄扇刃抵上他脖颈,其后俨然是承平和裴玄。
“有些事情,我们还需浩然乐师解惑。”
*
寅时尾声里,裴悦在码头下马,迎上面色凝重的武和尚。
“老鬼回来了,说路上根本没有岭南王军埋伏,甚至并不重视世家的撤离。”
“猜到了。坏消息是什么?”
武和尚沉声道:“太原王氏消失无踪。是郑长修投诚,暗算了太原王氏等人,他们如今恐怕还在都督府。”
“都有哪些人?”
“庶长子王子呈,旁系孤女王回颜,旁系叔伯王立之。的确不是多重要的人,但问题是这个庶长子的未婚妻来头不小,是清河崔氏的旁系嫡女,她祖母是前朝时率领妇人守城顽抗过先帝,后得天下赞誉的诰命夫人。而这个崔氏女先天有缺,最得老祖母疼爱,夫婿挑的竟然是太原王氏如日中天这一支的庶长子。”
“所以王子呈既是太原王氏的人,也是清河崔氏未来的姑爷。扣押王氏族人……却隐瞒行迹,并不动真格……这清河崔氏和太原王氏在天下士族中,地位如何?”
武和尚将密信匣子端到裴悦面前:“少主还记得这些密信吗?”
“自然,诸世家的表态,甚至有几件事的裁决意见……”裴悦说着,停顿思考了片刻,随即找出那几封信重新查看。
每封信最后,都有“王公裁决”或者“待王公上禀”的字句。
武和尚便颔首继续道:“太原王氏在其中的地位不低。而太原王氏其实不看嫡庶,只看品行,这个王子呈虽不是嫡出,却颇有人缘,无论是嫡出一脉还是旁系出人头地的族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更何况他的未婚妻出自清河崔氏,以藏书闻名天下,是历经魏晋,忠烈无数的清河崔氏。还有一点……”
裴悦心里一沉,隐约触摸到池景新对王氏宗族下手的目的,闻言看向武和尚,等待他的后话。
“那个王氏女王回颜,身负祥瑞,出生时云霞漫天,似有凤迹。即便后来她父母身故,她被长安一支接到身边,王氏有意淡化这个传闻——但此事仍有声量不小的传颂。”
“你的意思是,池景新起兵的契机,是得到这个身负祥瑞的王氏女。”
裴悦思索着,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她已经好几日没睡好觉,超出负荷的疲惫和压力让她心口扯紧,甚至是头顶,都有钝刀拉磨的痛感,她听一句话就要摁一摁痛楚的地方,靠着外部施力来缓解内里的疼痛。
与此同时产生的还有焦躁,身在劣势,且背负着沉重责任无法喘气带来的焦躁。若她没能挽回这个局面,一切关于未来的憧憬就都是浮华泡影,再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日。
此时,静立在旁的安适垂首行礼,有人越过旁人,伸手覆上裴悦头侧,宽厚手掌带着微凉,指腹的捏揉正好散开那种紧压的疼痛。
“与其说是得到王氏女,不如说是,想让王氏亲手献上身负祥瑞的王氏女,还得是由王子呈自愿献出。”
微凉的指腹和同样冷冷淡淡的声音,瞬间抚平了裴悦不知该如何排解的焦躁,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拉下对方的手,望进他眼里。
是一双平和地,每次看向她时都带着温和光芒的眼睛。
“……你怎么来这?码头耳目众多……”
“我知道大局为重,也知道现在是紧要关头。但是悦娘,别把自己逼这么紧,至少喘口气。”池曜抚平裴悦紧皱的眉心,在温声安抚她此刻的焦灼,“现在还远远没到不可回转的时候,池景新目前会等待王氏低头顺服,这个等待时间或许可以动手脚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