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的大雪,至葭月过半,方渐渐放晴,冬阳温煦,寒梅盛放,众人因雪空了几社,这日惜春便邀约众人同往栊翠痷赏梅。
痷内只住着两位老师姑,各领一位小姑子修行,虽知众人来到,都不愿扰她们的清修,李纨便让婆子们就近收拾出两间禅房,烧上火炕,煮些茶吃。
迎春手里握着一个珐琅彩白铜手炉,犹被风吹得两颊雪白,向众人笑道:“怪道人说‘下雪不冷消雪冷’,我又不大会作诗,你们赏罢。”因此与惜春携手进房,围着铜炉吃茶。
只看栊翠痷之梅林胜景,数百株梅树姿态迥异,连山门处围拥,远远望去,缥缈云霞似雾,雪层稍融,罩着晶莹冰珠儿,更衬得红梅如胭脂一般,天蓝似洗,香雪如海。
史湘云生来身强体健,并不畏寒,因此只嘻嘻地赏梅,旁若无人,偶从心中结几句佳句,只待惜春、迎春限韵定律;林沁玉见那梅上雪清秀,便采下一些细嗅,青雀道:“那些文人雅客,兴许拿这雪煮茶吃呢。”
“你说得准,我正识得如此一位雅客,惯爱用巧水珍水,别具一格。”邢岫烟含笑道。
贾宝玉好奇道:“是谁?”
“是我在家乡曾认得的一位法师,尊号妙玉。”邢岫烟道。
林沁玉说:“这位我们倒听过,听说已经还俗,回姑苏去了。”贾宝玉一听,便扼腕叹息道:“天下间钟灵毓秀的奇人何其多,我却没那个运气一一得见。”又想起妙玉还俗的因果,不由得望一眼黛玉,说:“不过她有她的福运,我这个俗人见不见倒罢了。”
林黛玉早习惯宝玉的自喜自叹,并不睬他。众人漫步至六出亭,更处高观远,忽然见几个婆子在底下小径上跑来跑去,神色慌张,更有一个不慎跌倒,栽在路旁。探春道:“那不是珍大嫂嫂身边的人么?”
李纨细望一回,转而笑道:“与你们无关,快回去作诗罢。”话虽如此,却遣了素云向外去。
方定下“红梅花”三字限韵,却看素云急匆匆回来,向李纨耳语几句,李纨神情不变,却连诗顾不得了,众人虽不询问,却只好草草散去。固然无心打听,回到怡红院中,贾宝玉少不得问道:“究竟什么事?那府里的人都慌慌张张的。”
袭人道:“方才茗烟说,东府里珍大爷一早被叫进宫去,这会子还没有出来。”
贾宝玉诧道:“这是为何?就没有打听出是为什么?”
袭人说:“没有。连茗烟也是问过那府当值的小子才知道的。这会儿大老爷、二老爷都在书房,你就安心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了。”
贾宝玉只好在房中看书,坐了一坐,又起身走到门口叫过一个婆子:“你到外面告诉茗烟,派一个小子在二门上等着,若老爷叫我,马上过来告诉我。”婆子答应过,宝玉连外衣也不换,仍坐着等。
潇湘馆中,林黛玉和林沁玉用过饭,便点了灯下棋,外面的消息众人都知道,只是不敢声张议论。
林沁玉想了一想,对黛玉道:“二舅舅还没有叫宝哥哥,不知怎么样呢。”
林黛玉道:“他是个无事忙,闲一闲闷在房里也好。”紫鹃忍笑道:“那是个宝贝,若叫了他,老祖宗又要过问。”恰好红玉从外进来,说:“姑娘,那茶梅花作的胭脂现少一样香料,叶妈请问换一样成不成?若等再买来,怕它颜色不好。”
林黛玉道:“作成了便很好,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只怕两头求好,反坏了事。”林沁玉心领神会。
这厢贾赦、贾政将贾蓉找来,正问着话。贾蓉道:“老爷昨儿到司勋郎中冯家作客,想是吃多了酒,在那儿歇了一夜,今早方回来。”
贾赦一听,看了一眼贾政,贾琏从外进来道:“打听过了,昨日宴上八人,都被叫进宫去了。”贾政微微皱眉,说:“你仍向宫里打听着。”贾琏听命,出去了。
贾赦捋须道:“现今太妃殡葬不足半载,本来勋贵人家不许宴饮作乐,可冯家一个小小的五品,陛下怎么……”
贾政道:“必定不是那个缘故。”又说:“急也无法,先打听着罢。”
贾蓉悄声退出,贾琏叫过他道:“你在老爷跟前不敢说实话,究竟如何?”贾蓉陪笑道:“真是实话,我怎么敢撒谎?”又一想,低声道:“可是……冯郎中上月刚参过姚家,总不能……不如遣两个人,向忠顺王府问一问?”
贾琏道:“这会子问也无益,倒显得光景不好。”贾蓉应是。谁知便见贾宝玉匆匆来了,向二人示意。贾琏笑道:“老爷又没有叫你,你来作甚么?”
贾宝玉说:“珍大哥有事,我若不来怎么过得去。”贾琏说:“你快回去罢。老爷无心叫你,仔细说错话挨骂。过一会我向老爷说一声。”贾宝玉道:“固然如此,不如进去请安。”
因此贾宝玉使人通传,走进去向贾政、贾赦请安。贾政道:“不曾叫你,你来我跟前作甚么?”宝玉低头道:“为珍大哥的事,想替老爷分忧。”
贾政冷哼一声道:“你不使我烦忧已很好,说什么‘分忧’?”又说:“你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聪明,过了年,连你弟弟侄子都要往城外学塾读书,老太太一定舍不得你,不许你去,你还不快离了我这儿,尽一尽孝心?”
贾宝玉听了,连忙退出房去,往贾母处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