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耳房中,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秦氏与凤姐正坐着说话,亦提到太妃之事,邢夫人说:“这么些事,怎么闹得这样。”
尤氏拭泪不语,打发小厮问话也没个新意。直熬到用饭时候,王熙凤劝慰道:“总不能珍大哥没出来,连你也累坏了。”正赶上贾母处丫头传话,邢、王二夫人只好起身,往前头伺候,一并请了尤氏。
王夫人叮嘱道:“老太太不知道消息,可别显露,就装作无事。”尤氏答应着,王熙凤亦携了秦可卿往自己房中去。
进入房中,凤姐站在正屋门前,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问道:“二爷那儿如何?”
小厮弯腰回答:“方才旺儿哥让告诉奶奶一声,二爷今儿怕是不回来,要歇在书房,请奶奶放心。”凤姐听罢,说:“你把那鸡崽子汤给你二爷送去,再带一件大毛衣裳,让旺儿警醒着伺候,多替着爷,别让二爷熬大夜。”
小厮领了东西去了,凤姐方进来与可卿用饭,一面给可卿夹菜,一面道:“真是奇怪,好端端的,给拘着半日不放,要是珍大哥真出了甚么事,你婆婆怎么办呢。”
秦可卿道:“出不了甚么大事。”王熙凤听见这话,与平儿对视一眼,问:“我看你倒不急。你是怎么想的?”
秦可卿说:“今儿宫里一句话都传不出来,单这么熬着,可见是为敲打,而非惩戒。冯郎中官位虽小,可是他家与谁交好?”
王熙凤笑道:“自然是咱们家,还有……”话音落,禁不住一诧,“他和冯将军家同族,倒常与北静王府往来。”
秦可卿叹了一气,说:“他们常在外面走的,竟想不到这个。”
平儿亦吓了一跳,凤姐压低声道:“你把我说糊涂了。王府那儿没甚么事,怎么烧到你们府里?”
秦可卿道:“婶子若糊涂,便没有明白人了。”不能枉议,三人用过饭,秦可卿便与尤氏乘轿回至宁府中等待。
有两日雪化,又经一夜冰冷,各处檐下结满冰柱,为怕伤人,大观园的婆子们都用竹竿一一地敲下清扫。
忽然见赖大骑马来报:“珍大爷从宫里出来了,正往家来呢!”贾政忙命贾琏、贾蓉到府前去迎,正是平明时候,冷得钻心,街上行人无几,只看贾珍坐于马上,由一个小童牵马,出现在宁荣街口。他仍是昨日装束,眼下乌青,脸色惨白,仍强作精神,待到门前,四五个人迎上去拉马扶腿,要接他下来。
贾珍踩着小厮的背,方下得马来,未及踩上宁府台阶,却忽然一滑,重重磕在阶上,登时一干奴仆呼天抢地,乱叫着“爷”,忙将贾珍抬入府去。
尤氏见他如此形容回来,赶忙请医问药,更衣换袍,又是一阵忙乱,才安定下来,忽然看宫禁内官来到,不得法,只能立即启门迎接,贾珍被贾琏、贾蓉搀着,战战跪在香案前,垂首恭听,仆从跟着跪了满地。
内官道:“传陛下口谕,三品威烈将军贾珍失德逾礼,有负圣恩,着即罚俸一载,令其自省。”贾珍磕头谢恩,贾蓉起身后,连忙亲捧茶酒,内官接来喝了,一言不发,方往外走去,登车将行,只留下随从的一个小太监,贾蓉将一卷银票塞给他,神情颇有些惴惴,不及开口,小太监低声道:“大人不必惊慌,请威烈将军好生养病罢。”
贾蓉心领神会,谢之不迭,待内官走后,宁国府即日上下闭门谢客,称病不出。但兴许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忽受惊吓,寒夜中煎熬一夜,贾珍当日便病倒不起,人事不知,宁府中幸有尤氏与秦可卿管理,并不慌乱。
谁晓次日,消息传来,贾琏急忙告诉贾政:“回老爷,陛下降旨,冯侍郎次子妄议立储,狂悖无知,宴饮无度,蔑视圣恩,现刑部已派人抄家去了。”
贾郝听罢,猛站起身。三人一时无语。
当日宴上八人,抄家、罢官、降职皆有之,细数来,贾珍之事已是薄惩示警,不足为道。
连荣府中一时亦清冷二分,众人安守本分,少有外出。至腊八节时,王夫人命府上施粥,贾母亦在院中略作家宴,邀子孙相聚,固无戏乐,倒还热闹些。
只看王夫人、邢夫人、贾政、贾郝和宝玉与贾母一席,林黛玉、林沁玉、史湘云与迎春同席,邢岫烟与迎春、惜春、巧姐,里间李纨、王熙凤与几位姨娘,廊下则是贾琏、贾环、贾兰、贾藜。
王夫人伺候贾母先尝一口八宝粥,贾母道:“这粥里的莲子是园里的?”探春起身道:“回老祖宗,正是。那红豆、粳米是稻香村的头一斗。”贾母笑道:“五谷杂粮,丰收于内,我吃着也比外头买的有滋味。”因此命众人分粥动筷,鸳鸯夹开一枚咸鸭蛋,向贾母笑道:“老太太,这粥里用的花生是刘姥姥送的,那粥里的百合、山药是林姑娘孝敬。”
贾母笑道:“玉儿的心细,快盛一碗我尝尝。”众人都笑了,林黛玉亲盛一碗捧与贾母,另夹一道雪里蕻炒冬笋请贾母佐粥。贾政亦用了一碗。
因要配粥,席上佳肴以清鲜为主。贾母道:“这道虾子焖茭白和水芹香干,再配两样粥,给珍儿媳妇送去,那道芙蓉豆腐、红煨羊肉送给蓉儿媳妇。”丫鬟领命,即用食盒盛送而去。
众人饭毕,吃过茶,贾政微笑道:“有一件喜事,未及告诉老太太和两位外甥女。”林黛玉与林沁玉起身听时,贾政道:“想是雪路难行,妹丈之信未及送到;江南盐政圆满,陛下着点妹丈返京就任,最迟年后动身。”
林黛玉忽得此言,一时又惊又喜,众人连连恭贺。宴席散去,回至潇湘馆中,诸人知道都欢喜不迭,姊妹二人少不得喜极而泣,彻夜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