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寒,史湘云与林沁玉正在潇湘馆谈笑,忽听人道薛宝琴来了。林黛玉与湘云起身迎时,见宝琴头戴雪帽,披着一领斗篷,翠羽辉煌,光彩照人。甫一见面,她便笑道:“我来得巧,云姐姐也在。”
紫鹃接了斗蓬替她搭在架上,四人复围熏笼坐了,薛宝琴笑道:“本来铺上的伙计送婶娘数盆时新鲜花,我也得了,借花献佛,转赠林姐姐两盆,另外有两盆腊梅正巧要给你和三姐姐送去。”说话间,果然两个婆子送进两盆单瓣水仙,只看开得正盛,花头大若柑橘,雪瓣冰蕊,仿若金盏银台,愈发的清香扑鼻。
林黛玉道:“谢你的心意。外头的雪可小了?”
“不小呢,倒愈吹愈大,我瞧着是没人来了,正好我们姊妹说话。”薛宝琴说。
丫头送上热茶,史湘云问:“这件斗篷没见你穿过,哪里做的?金灿灿,怪好看的。”
薛宝琴笑道:“我来时穿的不是这一件,方才和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赏的,让我穿着进来。”湘云了然笑道:“怪不得。老祖宗素日疼你,我想外面也难有这样的。”
林沁玉好奇道:“这样金翠的颜色,是甚么做的?拿来我看看。”
藕官笑道:“我摸了一摸,一定是孔雀毛。”谁知湘云摇头,笑而不语。闲来无事,众人正猜时,忽然见贾宝玉亦披着一件斗篷,冒雪进来时,碧彩闪灼,十分耀眼,史湘云拍手笑道:“好丫头,这件才是孔雀毛的。”
贾宝玉拂雪解下斗篷,走至火炉边,熏了一熏身上的寒气,方走到林黛玉身边道:“笑些甚么?说来我也听听。”
林沁玉用手一指,抿唇笑道:“二哥哥,你这件一定是老太太才给的,是也不是?”
贾宝玉惊奇道:“正是,你怎么知道?叫作‘雀金呢’,说是哦啰斯国有的,云妹妹倒把用甚么作的说对了。”藕官听罢,忙又央着史湘云问:“姑娘,我眼拙,宝二姑娘的是甚么?”(注)
史湘云撑不住笑道:“她那件是野鸭子毛作的,专取头顶那么一点儿,不怪你看不出来。”又向林黛玉笑道:“老太太今儿是怎么了,专爱拿稀奇顽意给人,林姐姐,咱们也去前头碰碰运气。”
贾宝玉接去紫鹃捧的茶,在黛玉平日坐的椅上坐了,笑道:“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你作衣裳,还有甚么你没见过的?”才看见地上两盆水仙,又说:“怪道今日进来气息不一样,花气倒浓。”
林黛玉笑道:“好容易这几日作完药,宝琴送的花香,省得药气冲了她。”
这时听见外面丫头说:“邢姑娘来了。”史湘云笑道:“好奇怪,偏今日雪大,一个两个都往这儿来。”忽然看薛宝琴起身避让,邢岫烟方进门,见了宝琴,亦迟疑一霎,复坦然相待。
众人正奇怪,薛宝琴笑吟吟道:“罢了罢了,我的虚礼多。”邢岫烟道:“我给林姐姐送两条穗子,云姐姐,小妹妹,你们的已各自送到了。”贾宝玉起身让坐时,邢岫烟道:“不了。我要向凤姐姐那儿说话。”
见邢岫烟走了,史湘云方向宝琴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宝琴微笑道:“婶娘请老祖宗作媒,请邢姐姐做我的嫂嫂,才定下的事,你们不知道。”众人连忙恭贺。
贾宝玉笑道:“蝌大哥的人品,和邢姐姐果然天作之合。”这句罢了,忽然想起迎春的婚事来,便又说:“你也有亲事,过了年,二姐姐也要搬出去,宝姐姐在宫中不常回来,咱们的诗社不知哪日能全。”说着,脸上就有些怔愣之色。
林黛玉听见这话,知道他又要发呆病,便笑道:“眼前的人还在呢,倒想得远了。不如想一想下回诗社的题。”
贾宝玉望着黛玉笑道:“是是,顾惜眼前人。”
史湘云道:“水仙、腊梅都有,不如下回就作这个。”林沁玉道:“我可不作了,又惹人笑。”贾宝玉笑道:“好妹妹,还有我呢,你怕什么。”
又说了一回话,正巧贾母使人传话:“今日姨太太在,老太太请姑娘们和宝玉都到前面用饭。”
及用过中饭,林沁玉回至湛露馆中,正倚在榻上看书,忽然从窗纱见人影恍恍,不由得问:“外面甚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