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窗台上那盆新栽的蒜苗,悄没声地抽了绿,一日不同一日地鲜活起来。
白晔起初是不敢置信的,自冬至的长日长夜后,将军踏足未烬轩的规律便无声打破了朔日之约的藩篱。
他不再是在特定时日为特定需求而来的客人,他变得……寻常起来。
有时是傍晚,南宫月会挟着一身兵部衙门的墨纸气径直推门而入。
将军也不多话,便寻了靠窗那张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卷边儿的兵书或舆图,就着灯光默默研读。
自己则手中针线穿过布料补衣,或接着敲打那支兰花银簪。
有时更晚些,宫门下钥前后将军玄色衣角掠过夜色,卷入些许外间寒气。
将军会在自己巴掌大的小院里驻足片刻,就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饶有兴致地看他那几只从御膳房杂役手里救下的瘦津津母鸡。
他记住了每只鸡微不足道的特征,什么花膀子啊,什么秃尾巴啊,还会顺手撒一把白日特意留的半软粟米饭粒,轻笑着看它们争先恐后地啄食。
再后来,将军连他覆着油毡布的简陋菜棚子也巡视起来。
他手指拨开垂落草帘探身进去,借着漏光打量里头油亮的冬蔬。
“菠菜该间苗了,”
他忽然开口,认真地好似在讨论军阵,
“萝卜长得倒结实,晚上拔两个炖汤?”
他点着角落里刚冒头的几丛嫩绿,开始点菜,
“这荠菜鲜,明日包馄饨。”
将军以前总是随意地说有什么吃什么,但现在开始理直气壮地熟捻挑剔起来。
“上次那个腊肉焖饭,米可以再硬半分。”
“醋溜白菜,糖放多了抢了酸头。”
将军虽然挑剔,但下一回他点名要的菜式出现在小桌上时,他总能吃得一干二净,还比平日多用半碗饭。
白晔做的点心更是成了他时常惦记的零嘴儿。
一盘新蒸的桂花米糕或几块烤得酥香的核桃酥,他能一边看着文书一边不知不觉全部消灭,末了舔舔指尖嘴唇,抬眼问:
“还有么?”
清亮眼神中满是期待,像极了讨食的狸奴。
将军留宿更是成了常事,并非每次都有炽热需索,他们有时只是并肩躺着说几句闲话,随后各自安静地听着窗外风声渐渐呼吸匀长,将军总是入睡很快,在这方狭小空间里他似乎格外放松。
晨起时两人共用铜盆巾帕,对坐小桌分食一锅热粥和几碟小菜。
透过窗纸的晨光朦胧地勾勒着彼此,碗筷轻碰声里将军会笑谈几句。
南宫月为了方便,将他的一套绯色朝服和梁冠玉带直接留在了未烬轩,每日清晨白晔会为他一层层穿戴整齐,束发正冠。
将军的正三品官袍如今与他的靛青内侍服一并挂在他的衣柜里,不知不觉间白晔的未烬轩里悄然渗入另一个人的痕迹。
墙角多了几卷兵书,桌案上搁着将军惯用的狼毫笔,连枕头的高度都因另一个人的习惯调整过。
白晔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这些细微改变,不由自主地眨眨眼来确认这是不是一场逼真的梦境。
恍惚间这狭窄屋宇真成了他与将军共有的方寸天地。
他们是这错位时空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对伴侣,分享着晨昏食事。
可当白晔手指抚过手中正打制银簪上的兰草纹路时,源于醉仙引的卑劣起始便会刺破这温暖幻象。
这轮清辉,这弯他视若生命的月亮是被烬阳草的诡谲药性强取豪夺而来。
他本不配拥有,阴差阳错间他卑鄙地窃取了这份温暖和这份寻常。
可他又偏偏沉溺,不可自拔。
渴水已久的旅人明知眼前是海市蜃楼,仍要扑上去饮鸩止渴。